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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很多小说家的评价是会改变的
本报独家采访德国汉学家顾彬
本站原创        商报
(2008-4-29)

我最近30多年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发现自己的评价也在不断地变化,这种变化导致我的内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一个呼救的声音,救救我的声音。这是因为30多年来,对中国现代,尤其是当代作家研究的怀疑,导致我内心出现了这个呼救声。

■采访人:邱华栋(商报特约记者)  □受访人:顾  彬(德国汉学家)

我没有说过“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
邱华栋:你说过“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这句话了吗?
顾  彬: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我的原话,应该是“卫慧、棉棉这样的‘美女作家’的作品是垃圾”,因为,她们的作品一度在欧洲卖得特别好,让西方一般的读者以为,这就是能够代表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直到现在我依然要说,她们的作品是垃圾。
邱:我在《东方瞭望周刊》上看到你接受采访,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和中国诗人在一起可以谈很多文学问题。而与中国当代小说家他们在一起,就是吃饭、喝酒,他们从来不谈文学,我和中国作家无话可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顾: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一定是记者的误解。如果有人这么以为,我想通过你表示歉意。实际上,我的确是和很多中国当代诗人有话说,交流融洽。但是和小说家交流的少。可中国小说家肯定不光在吃饭、喝酒,他们也在写作,对不对?是记者歪曲了我的意思。我还是和中国作家有话可说的。
邱: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中国文学的?
顾:说来话长了,最开始,我是研究中国古代文学,我的兴趣是研究唐诗和唐代的传奇等等。1974年至1975年,我在北京语言学院学习了一年,在我的老师的引导下,我才突然发现中国现代文学很有意思,知道了鲁迅、茅盾、巴金等等作家,我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加上欧洲也对当时的中国很有兴趣,很想了解20世纪的中国文学,我的研究兴趣就转移到中国现当代作家研究上了。

鲁迅不光属于中国,还属于20世纪世界文学
邱:您对1911年至1949年的中国现代作家,比如对鲁迅等,有何评价?
顾:鲁迅毫无疑问是中国现代文学以来最伟大的作家,是世界级的大作家,不光属于中国,他还属于20世纪世界文学。他的思想、文学和文化研究,不光对中国文学和文化思想产生了巨大的作用,我觉得他对西方,比如对于德国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作家、思想家,他的一些思想对欧洲文学也可以产生影响和启示的。
邱:对其他现代作家,您如何评价?
顾:比如茅盾,我很喜欢他早期的一些短篇小说,至于他的长篇小说,是有些问题的。老舍的小说也很好,很朴实的现实主义。当然,沈从文、张爱玲这样的作家,也很好。沈从文的语言很好,巴金的小说语言不是很好,但是,他当时通过《家》《春》《秋》提出来的一些问题,比如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的问题,如何对待老年人的问题,现在看来还有意义。张爱玲的作品非常难以翻译成德文,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她的小说中只有一个《倾城之恋》容易翻译成德文。我还很喜欢萧红,我把她的一些作品翻译成了德文。丁玲在去延安之前写的一些小说很有意思,比如《莎菲女士的日记》,很有意思,她通过女人的角度,描绘了那个时代中国女性的处境,很好。不过,我对这些作家的研究和评价是不断变化的。比如,过去我给巴金的作品写了很多的文章,但是,现在,是不是他没有我当初认为的那么重要了?对于中国的现代和当代作家,我的评价一直在变化。这使我自己感到了很大的困惑。

对郭沫若等现代诗人的评价
邱:您对1911年至1949年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诗人们如何评价?
顾:我在1985年翻译出版了德文版的《中国20世纪诗歌选》,介绍了很多中国20世纪的诗人给德国读者。一直到今天,到2008年,这本书还在不断地再版,被电台播音节目朗诵,影响很大。我收录的诗人包括了郭沫若、徐志摩、冯至、冰心、卞之琳、戴望舒、艾青、李瑛、贺敬之、郑愁予、北岛、舒婷、顾城等等。对于这些诗人,几十年来,研究者的评价是有很多的变化和起伏的,对我的影响也很大。比如对于郭沫若的评价,就有高有低,对冯至的十四行诗,我很喜欢,可是,十四行诗是欧洲的一种诗歌体裁,他写的这些十四行诗,算很好吗?对于卞之琳,我过去的评价是高了还是低了?一度我很拿不准。
邱:冯至和卞之琳最近一些年的地位迅速上升了,您的判断很准确,他们的确是重要诗人。
顾:那我就感到安慰了。比如冰心,她的一些小诗看上去很简单,可是,她的语言很纯净,很美,是真正的白话诗,鲁迅、胡适的白话诗,都不如冰心的。但是冰心的作品不多,她的文学地位现在似乎在下降。还有郑愁予,他算是台湾诗人还是美国诗人呢?因为他出生于香港,在台湾呆了一些年,长期在美国生活了。我过去对李瑛和贺敬之的诗歌的介绍和评价太高,现在也做了一些修正。对这些诗人的不同时期的评价,在我的内心里造成了困惑,甚至是痛苦。
邱:您现在还继续进行中国20世纪的诗歌翻译和研究吗?
顾:当然,我还很想修订我的那个德文本的《中国20世纪诗歌选》,因为很多当代的中国诗人也很好,比如西川、翟永明等等,都应该收进去。所以,我现在开始了一个新的诗歌翻译:《后朦胧诗歌选》的德文翻译工作。我还在翻译北岛的第4个德文诗集,杨炼的第3本德文诗集。

当代一些诗人达到了“世界文学”的高度
邱:和您对中国当代小说家的评价相比,您似乎对一些当代的中国诗人评价很高,可以这么说吗?
顾:那是因为中国当代的一些诗人他们达到了我所说的“世界文学”的高度,成为了当代世界文学的重要部分。比如北岛、顾城、多多、杨炼、翟永明等,都很好,他们的诗歌已经属于世界文学水平的东西了。很多诗人的作品我非常喜欢。比如多多的诗,我在用眼睛阅读的时候,并不能完全感觉到他的诗歌美妙。可是,当我有一次在乌鲁木齐,用耳朵听到了他自己朗诵的《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的时候,我非常激动,啊,这是一首多么好的诗!所以,多多的诗歌有音乐性,最好用耳朵去听。还有翟永明,她的诗歌创作分成了好几个阶段,比如早期的“女人系列”、“咖啡馆系列”,一直都在不断地变化。2000年之后,她的诗越写越好,甚至有一种从原来的女性视角脱身出来,反观自我的嘲讽,这很好。西川的诗歌也达到了难得的语言的微妙和复杂的地步。很少有中国诗人可以像他那样做到这一点。
邱:西川当然是非常好的诗人,也是我的朋友。可是,在我看来,西川后来的诗越来越没有人味儿,变得从语言到语言,从文本到文本,人间的烟火气息很少,有的作品甚至就是空洞的语言游戏。您认为呢?
顾:不,他的诗抵达了丰富和复杂的语言深处的美妙。
邱:您对韩东和于坚的诗怎么看?
顾:我正在读他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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