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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很多小说家的评价是会改变的
本报独家采访德国汉学家顾彬
本站原创        商报
(2008-4-29)

我不同意学者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时间划分
邱:您同意一般学者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时间划分,是以1949年作为界线的吗?
顾:我不太同意这种划分。实际上,中国当代文学应该从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作为一个起点。从1942年到1978年,算是一个阶段。因为毛泽东的讲话改变了很多中国现代、当代作家的创作方向。这样的影响一直到了1978年,才有了变化。
邱:1949年以后,一直到1978年之间的文学,您认为哪些是值得一提的?
顾彬:我刚才说了,老舍的《正红旗下》、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等很好,其他的就不要提了。
邱:那浩然的《金光大道》和《艳阳天》呢?
顾:没有什么文学价值。

贾平凹的《废都》很糟糕
邱:好吧。那我们来谈谈1978年到2008年之间的中国当代文学。您认为那些小说家值得重视?
顾:我阅读了当代很多中国小说家的作品,我熟悉他们的短篇小说、中篇和长篇小说,但是,我的问题在于我对一个作家的评价在不断地变化。比如格非,他的一些短篇小说很好,像《迷舟》,语言和小说的意识、形式都很好,但是,他不久前出版的长篇小说《人面桃花》,我就不很喜欢。在这个长篇小说里面,他写了太多的人物,小说的形式又很没有新意。
因为他驾驭那么多人物,反而使得小说不成功,变成了一种历史写实主义的东西。西方当代小说,很多就一两个主人公,没有那么多人物。情节和故事,在欧洲当代小说家那里,是很次要的事情。再比如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故事很不好,很有问题,但是,他要表达的一种人道主义是我欣赏的,我很感动这一点,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他讲的那个编造的故事。还有一些作家的语言不好,比如张洁、张抗抗等,1980年代她们出现的时候,小说的语言就不好,可是,我还不能仅仅从语言上来判断她们的价值高下,因为她们的作品有一种女性的声音在里面。王蒙早期短篇小说很不错,不管是《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还是《坚硬的稀粥》,都很不错,可是他的一些长篇小说,比如《季节系列》就不那么重要了,语言也没有节制。
邱:你怎么看待贾平凹、莫言的作品?
顾:贾平凹的《废都》很糟糕。莫言早期的小说和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距离太近了。
邱:可是莫言最近的一些作品在结构上和小说的形式上,向中国古典小说、民间文学吸取了很多经验,非常好。
顾:但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形式很多都僵死了,没有意义。吸取古代中国小说的营养有很多办法的,也许形式已经僵死了。
邱:残雪呢?
顾:你不觉得她太模仿卡夫卡了吗?
邱:我不觉得,我觉得她有着摆脱卡夫卡的非凡创造力。
顾:一个小说家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其他大师对他的影响。这个过程应该是吸收、消化和再创造的过程。

王安忆、苏童还停留在讲故事的阶段
邱:那王安忆呢?苏童呢?阿来呢?您怎么看这些中国当代的重要作家?
顾:他们都还停留在讲故事的阶段。王安忆在讲故事,苏童也满足于讲故事,他的一些小说其实就是剧本一样的故事结构。阿来也是这样,都停留在讲故事的阶段。
邱:那么,您觉得现在来判断一个好的小说家,有什么样的标准呢?
顾:首先就是语言,一个小说家的语言不行,那一切都不行。语言呈现出一个作家最丰富的、复杂的、有创造性的力量。而且,讲故事在20世纪后半叶的人类小说发展历史上,早就过时了,故事的时代完全过去了,一定要从心理的方向去写人,才是一个现代小说家的作为。
邱:讲到语言,我觉得苏童的语言很好,很多短篇小说的语言纯粹而透亮,我是编辑出身的小说家,我发现李锐的小说语言虽然很干燥,但是废话很少,很难从他的小说里面删掉一些东西。
顾:是吗?那我倒应该再读读他们的东西了。
邱:另外,故事从来都没有在小说里死掉,即使看上去没有在讲故事的小说也在讲一个故事。您说小说不能讲故事,能再说细一些吗?
顾:语言绝对是小说第一重要的,我对小说的内容不感兴趣。小说的故事与小说的语言相比,就显得次要了。因为,你看看,每天,现实的生活、社会都在通过电视、报纸、广播和网络给我们讲述各种离奇的、千奇百怪的故事,你要是给我讲故事,你能讲过这些新闻媒体吗?绝对不可能。因此,小说家讲述的,应该是一个人面对这个充满了离奇和古怪故事的时代的心理感受,而且必须要用一种有创造性的语言来讲述。讲故事,早就过时了!

我评价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尺度和参照
邱:谈到中国当代小说家,我想起来一句中国的古话,叫做“远香近臭”。就是一旦一个人物一个东西,距离现在的时代远了,就香了起来,就美好了起来。所以,在谈到当代作家,也有这个问题。比如,您那么喜欢萧红,可是在我看来,迟子建的小说早就超过萧红了,与其说我们喜欢萧红,不如说我们是同情她的悲惨命运罢了,她的小说远没有那么好。我还认为贾平凹的小说就不比沈从文的小说差,至少,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就比沈从文的长篇小说好。还有,我看不少当代小说家,刘震云、余华的小说至少比郁达夫的小说好吧。现代文学史上根本就没有像莫言和残雪这样奇崛的、可以和世界小说当代大师比肩的作家。而我们对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家评价太高了,对当代作家的评价,过低了。您还在推波助澜,同时媒体也需要这样的新闻。
    顾:那要看我用来评价当代小说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参照系了。你要问我的文学评价的参照系是什么,我告诉你,既是从古代到现在的中国文学史的判断,也有欧美100年以来的当代小说的发展,这些,都是我评价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个尺度和参照。我的参照系很宏阔,很大,所以会比较苛刻,不留情面。我主编的10卷本的《中国文学史》从今年开始陆续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邱:我听说了这套您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已经出版了2卷,它的体例很独特,好像是分文体编选的?
顾:是的,分为诗歌散文卷、长篇小说卷、短篇小说卷、游记卷和20世纪中国文学史等等不同的分卷。这是我们德国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通力合作的结果。可是,我在研究1949年之后的中国当代文学,我的怀疑就越来越多,比如,很多中国学者就告诉我,当代文学不如现代文学,现代文学不如中国古代文学,最后,他们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研究中国文学呢?你应该研究中国哲学,中国哲学才是最有研究价值的学问。
邱:那您为什么没有转行去研究中国哲学呢?
顾:我的兴趣首先在文学研究。我还是一个诗人和作家,我写诗歌、写小说,我还是德国一个地区的作家协会的主席。关于中国古代哲学,我写了很多文章,只是没有结集而已。关于中国的古代文学,我写过《中国古典诗歌史》,从《诗经》一直研究到了清朝末年的中国诗歌。我还写了一本《中国散文史》,是从唐朝、宋朝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一直到明、清的中国古代散文,我都做了细致的研究,我读这些中国古代散文家的作品,真的是很喜欢啊,真的是太喜欢了,我简直就是看不够,怎么读都读不够。我还在写《中国戏曲史》,主要是关于元代杂剧和明代一些戏剧、戏曲的研究。这些构成了我关于中国文学研究的很重要的部分。
邱:我觉得当代德国也没有特别好的小说家。我们中国读者熟悉的,还是君特·格拉斯、马丁·瓦尔泽这些“二战”之后就崛起了的作家,作为一个同时是诗人和小说家的文学研究者,您对他们,以及对当代德国小说家怎么看?
顾:君特·格拉斯的德语水平不算很高的,他其实是一个政治家,他敢说,敢于对当代的德国政治进行批判。在这一点上,我很羡慕他,也很尊敬他。但是,他的语言不是很好的,他也在讲故事,他讲的是荒诞的故事。因为现实的政治也很复杂。我认识的另外一些德国作家,他们可能在中国没有名气,但是他们不去搞政治批判,他们知道怎么写现代小说,他们的语言非常精妙,精妙到了你不能删掉一个句子的地步。德国有这样的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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