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和李敖的语录《上帝管两头我管中间》曾让我在十多年前一口气读完之后仍嫌不够过瘾,李敖有痛快淋漓的文字,柏杨有灵气飞动的文风。那时,鲁迅像神一样被摆在教科书里。 在今天看来,柏杨、李敖的杂文确有鲁迅杂文的遗风,但和鲁迅相比,他们不过是鲁迅下的蛋而已,无论他们承认与否。 不想,逝者已矣。当得知持批判写作立场的柏杨先生去世消息的时候,尤其是在一片读者的追悼颂扬之声中,我依稀感受到这些声音当中隐藏着柏杨所批判的“丑陋的中国人”面孔。借用柏杨对中国人的国民性判定,我以为,“丑陋的中国人”有死人崇拜情结,具体表现为人死之后功过不清,甚至有一死遮百丑的可能。弥漫于网络各大论坛的对柏老的悼念,尤其是深受他影响的读者,大多对老先生赞之上天。有人非要把柏杨看成斗士,也有人非要把他看成大师,也有人欣赏他的叛逆经历与刻薄文风,我以为,这些判定恰恰是因为对柏杨的模糊性理解。 鲁迅生前有句话:“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忘,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 柏杨生前被攻击也好,被冷落也好,被追捧也好,多少也算遭殃了,死后,各种赞誉纷至沓来。柏杨到底是谁,他的社会角色和功能到底真实与否,的确是个问题。从他晚年的生活体验看,他应该不觉得自己遭殃。但是,追捧他的读者恰恰是遭殃的,因为他们缺少准确观察柏杨先生的视角。 我承认柏杨确有可贵之处,如他所坚持并自诩的批判性立场写作。不过,批判性写作也是很值得玩味的。在我看来,知识分子并不是持批判写作就羽毛干净。宽泛地讲,批判性写作大体有两种路径,一种是借古讽今,一种是针砭时弊。借古讽今这一路数的批判性写作安全系数很高,因为得罪的是活着的历史,而不是活生生的人。而针砭时弊就不同了,这种批判的矛头直指当下,立竿见影,所以,安全系数很小,有时候甚至要为自己的文字搭上身家性命。文人学者的批判性写作大抵都要涉及到这两种路径,但是,在具体展开的时候,就其战术技巧而言,还是有所侧重的。 从柏杨的人生经历看,他后期的历史批判写作并没有得罪当局,更没有得罪任何人,反而因此备受瞩目,一时洛阳纸贵。从事历史批判写作的人,在洞悉中国人的游戏规则的时候,有两种选择,一是遵守游戏规则的前提下做不赔本的买卖,继续从事历史批判写作,二是不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转而从历史批判中跳出来,直接和现实领域的种种不公做斗争。如果继续这种历史批判写作,其实,批判也就成为历史了。就好比发明手枪,手枪既可以武装警察来维护治安,也可以武装绑匪去烧杀抢掠。所以我觉得,“丑陋的中国人”这种历史中的发现,只是对历史的批判,对当下的读者而言,它可以让中国人自省,也可以让中国人更高明的去丑陋。 李敖就曾在他的《李敖笑傲江湖》的节目中披露柏杨从捧蒋氏父子开始,到坐了冤狱出来,然后又赞美蒋经国,接着搞垂泪碑的经历,还说他写的是“小的坦白,大的遮盖”的回忆录,说他糊里糊涂坐了牢,根本算不上政治犯。说这些的时候,李敖是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李敖还批评柏杨,被国民党关了十几年以后出来写书变得小心谨慎胆小怕事,连远流出版公司图书广告上“借古讽今”的四个字都要执意删去。出狱后的柏杨为什么借古讽今的胆量都没有,这和他的斗士形象一致吗?我以为,从事历史批判的柏杨,在政治风波中已经被冲击得没有现实的反抗胆量,所以他的历史批判中所发现的游戏规则不但没有被其破除,反而越来越懂得遵守,这样的历史批判又有什么价值呢? 柏杨曾在一篇自序中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是我打从出生活到今天86岁,才领悟过来的话。”“一生有好几次惊涛骇浪、死去活来的经验”的柏杨虽然有近十年的牢狱之灾,却也因此补足了他的学养缺陷,使他可以得以从事平民视角的史学写作。而且,牢狱之后的柏杨在台湾很快一旦云开复见天,他不但著述上有了新的学养资本,就是去混,也有了前辈斗士的光环。他的好友南方朔曾说:“许多那个年代反抗传统、反抗国民党统治的被迫害者都消失在历史中,没有人记住他们,但柏杨活了下来且生活得不错……柏杨已经是过去年代的文化图腾、记忆的标杆,在一段时期大家都要到他那里拜码头。” 行文至此,结论也就出来了,所谓的历史批判写作其实是中性文字。当在现实中结束批判声音的时候,无论是刚刚去世的柏杨还是活在当下的我们,以前的文字只能是批判的历史。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