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腻贴切浏亮款款的大山筝音——丁捷《绽放》读札

王振羽 | 2026-03-18
收藏

在报告文学日益被诟病为“表扬稿”“歌德篇”的当下,丁捷的《绽放》以其难得的朴素与克制细腻与贴切,为我们提供了一次重新审视这一文体的契机。众所周知,书写先进模范人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徐迟笔下的李四光、陈景润等,到王宏甲笔下的南仁东,乃至穆青笔下的焦裕禄、巴金笔下的彭德怀,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够留存,产生反响,无不因其既具新闻性,又具时代性,让读者看到人物与历史的血肉联系。然而,更多的模范人物书写却备受诟病乏善可陈:笔下的人物过于艺术化,过于不食人间烟火,过于脱离时代环境,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大可信;尤其是一些对话、日记的刻意编排,诸多故事的剪贴堆积,更让人感到虚假无趣与不真实不自然。域外作者书写高尔基与列宁、展示绞刑架下的报告、钢铁如何炼成时亦难免此类争议与悬猜,足见这一文体写作难度之大之不易掌控。

《绽放》的独特价值,正在于它对这一困境的有效回应。这部作品讲述一位罹患肺癌的古筝演奏家,在大别山深处支教、培养山村孩童学习古筝的真实故事。乍看之下,这似乎又是一个“模范人物”的标配叙事——苦难、奉献、感动。然而,当读者真正走进《绽放》的文字内部,会发现它以一种近乎羞涩的姿态,以一种贴地而行的细腻,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煽情陷阱,以一种共情交互贴的絮絮低语方式,让生命与教育的本质徐徐呈现饱满丰盈。在我看来,《绽放》的首要特点在于其叙事姿态的自我约束不事雕琢。报告文学写作之中,尤其是面对“模范人物”,作者往往难以抑制“拔高”的冲动——将人物塑造得越高大,似乎作品的道德感召力就越强。《绽放》却反其道而行之,作者始终保持着与主人公恰当的叙事距离,不代人物抒情,不给人物贴金,而是以一种近乎纪录片式的冷静从容,让主人公的言行本身说话。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并未浓墨重彩地渲染主人公作为古筝演奏家的专业水准如何出类拔萃——它无意于塑造一个技艺超群的音乐天才,而是将镜头聚焦于她在罹患绝症之后的人生选择:告别都市繁华,深入大别山中进行音乐普及教育。这种“不拔高、不溢美”的书写姿态,在当下报告文学创作中实属罕见,堪称空谷足音。它让我们看到,真正感人的力量不是来自作者的强力渲染,而是来自生活本身的纹理与温度。尤为难得的是,《绽放》在典型呈现主人公的支教行为与心路历程时,展现出了高度的取材自觉与掌控能力。它既没有全面铺展主人公专业技能的“璀璨夺目光芒四射”,也没有事无巨细地展示其来路、婚姻、情感生活,而是围绕支教这条主线,截取得当,取舍有度。这种克制的取材眼光,使得人物既有光彩又接地气,既令人敬重又让人亲近,避免了诸多模范人物书写中常见的“高大全”弊病,亲切可近,栩栩如生。

《绽放》的另一魅力在于其细腻入微浏亮款款的笔触。阅读《绽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刘醒龙的成名作《凤凰琴》——那种对乡村教育现场的真切描摹,那种对山区孩子内心世界的温柔探触,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而在主人公面对困境时表现出的坚韧不拔春风化雨丝丝入扣,又让人依稀看到《山村女教师》的执着身影。不同的是,《绽放》是报告文学,它的人物与事件都有着真实的生命基础。作者以特有的细腻感知,捕捉了支教生活中的无数微小瞬间,展示一个个具体可感的人物故事:孩子们第一次触摸琴弦时的好奇眼神,主人公咳嗽间隙依然坚持授课的背影,夜晚山村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这些生动人物、故事细节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文本的每一个角落,也让读者在不经意间被深深打动,难以释怀。

《绽放》最具匠心的设计,当属其“双线结构”与“八堂课”的叙事框架。作品巧妙地编织了两条线索——主人公的自述与作者的讲述相互交织,彼此映照,形成了一种复调式的叙事效果。这种结构不仅丰富了文本的层次感,更重要的是,它让读者能够从内外两个视角理解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与外在行为,避免了单向叙事的扁平化。作者以“八堂课”作为全书的基本架构——接受课、生活课、琴课、激励课、交心课、念课、大师课、旁听课。这一设计既契合了主人公教育工作者的身份,又赋予了作品一种内在的节奏感与建筑美。八堂课,八个维度,徐徐展开的不仅是古筝技艺的传授过程,更是一场关于生命、苦难、坚持与希望的教育哲学探索。在“接受课”中,我们看到主人公如何接受自己的疾病与有限;在“交心课”里,我们感受到师生之间超越音乐的心灵碰撞;在“念课”中,我们体味到离别前夕的复杂情愫······每一课都是一次生命的对话,每一次对话都在悄然改变着参与者的人生轨迹。

《绽放》中的古筝不仅仅是一种乐器,它成为了连接城市与乡村、健康与疾病、成人与孩童的媒介。当山村孩子们稚嫩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当古老的琴音在大别山的山谷间回荡,一种超越音乐本身的精神交流悄然发生。主人公教授的不只是古筝的演奏技巧,更是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即使生命有限,依然可以如花朵般绽放;即使身处逆境,依然可以奏响内心的旋律。值得注意的是,《绽放》在书写一位音乐家的生命故事时,走出了一条不同于诸多音乐家传记的路径。它既无意于复现西方音乐传记中贝多芬式的命运抗争、莫扎特式的天才闪耀、肖邦式的诗意忧伤,也没有沿袭国内书写冼星海、瞎子阿炳时常见的“苦难造就伟大”的叙事模式。主人公的音乐专业水准被有意识地置于背景,而她的支教选择、她的生命姿态则被推至前台。书中反复出现的映山红意象,以及主人公父亲曾在大别山留下痕迹的暗示,为作品注入了一重红色经典的叙事底色。这种处理方式,既是对红色经典中“扎根人民”“服务群众”传统的继承,又以一种温婉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一传统的当代转化——奉献不再是被动的要求,而是主动的生命选择;牺牲不再是悲壮的结局,而是绽放的过程。

在报告文学备受质疑的时代,《绽放》以其实验性的叙事方式和深沉的人文关怀,为这一文体注入了新的活力。它既是对“模范人物”书写模式的一次突破,也是对教育本质的一次深刻叩问。当当孩子们能够独立演奏简单的曲目,我们看到的不是催人泪下的告别场面,而是一种更为持久的精神传递——教育的意义不在于塑造完人,而在于点燃心灯;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深度与温度。

《绽放》的朴素无华贴地而行,恰恰成就了它的力量;它的克制,反而让它更加动人。在这个崇尚夸张与煽情的时代,这样的写作姿态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格。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好作品,不需要高声叫卖,只需如映山红的花朵,自然而然地绽放,璀璨夺目,温润人心。

微信图片_2026-03-18_175730_448.jpg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所有评论({{total}}
查看更多评论
热点快讯
+86
{{btntext}}
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注册协议》
+86
{{btn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