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拆封处,辨认时代文学的纹路——读曾攀《未拆封的隐喻》

梁海 |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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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经验加速更新、文学解释现实的传统方式不断遭遇挑战的时代,真正有力量的文学批评,未必首先表现为观点的锐利,更重要的,或许在于它能否敏锐辨认现实内部正在生长的新经验,并将其提炼为具有解释力的文学命题。作为一位已在当代文学批评界形成鲜明影响的青年批评家,曾攀的可贵之处,正在于这种发现能力和命名能力。他的批评总是善于从纷繁复杂的文学现象中,辨识那些尚未被充分言说的变化,捕捉时代精神转折处细微而关键的征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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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拆封的隐喻》是曾攀最新出版的文学评论集(花城出版社2025年12月版)。在我看来,这部书最先打动人的,正是它的书名。“未拆封”三个字,自带一种悬置感和等待感,而“隐喻”则通向更深、更远、也更复杂的现实,仿佛在提示读者:这部评论集所面对的是一种仍在流动、不断显影的当代经验。全书所设置的四个小辑:新乡土叙事、新南方写作、新海洋文学、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均以“新”贯穿始终。在此,曾攀之所以反复谈“新”,并非迷恋概念的新颖或话题的热度,而是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当代文学内部确有某些值得重视的变化正在发生:新的生活感受、新的空间想象、新的主体意识和新的语言样态,都在悄然浮现。批评的职责,正在于及时洞察这些变化,并赋予它们清晰而有力的表达。

在“新乡土叙事”部分,曾攀以百年中国乡土叙事为路径,指出乡土叙事始终是中国现代性进程的一面镜像,其中交织着城乡关系的辩证展开、地方性的生成路径、革命历史的深层投影、民间世界的追忆机制和现实经验的象喻方式。而所谓“新乡土”,“指的不仅是新生活现场与新民风民俗,而且对应着乡村和农民观念的重塑、精神重构与文化重思,并由此衍生出新人物、新观念,形成乡土新变的内生性动力,衍化为自足性、发展性、建设性的乡土气象”。在此基础上,曾攀围绕主体性、实践性、发展性和时代性四个维度,重新阐释了当代乡土文学的价值系统、美学形态和民族精神,指出乡土书写正在从问题呈现走向主体自觉。由此看来,曾攀的新乡土文学研究真正试图回答的是:在今天,乡土为什么仍值得书写?它究竟以何种方式进入当代文学?在他的笔下,乡土正在从一个延续已久的文学对象,“破圈”而出,成为理解中国现实变迁、精神症候以及实践逻辑的重要喻象。正因为如此,他对“新乡土叙事”的讨论,便不只是文学史意义上的分期判断,更带有一种面向当代中国整体图景的解释雄心。这无疑呈现出一种宏阔的批评话语体系。可以说,曾攀之所以有如此的锋芒和底气,离不开扎实而宽广的阅读基础。粗略统计,《未拆封的隐喻》所涉及的作家作品达三百余部(篇)。正是这种横贯百年文学史的爬梳能力和对当下创作的高密度追踪,使他的批评既能从文学史脉络中辨认问题的来处,也能在不断更新的创作现场中闻悉变化的先声。

全书最具锋芒的部分,恐怕还是关于“新南方写作”的讨论。作为“新南方写作”研究的发起者之一,他的诸多观点极具纲领性。他指出,“南方”不是静止的地理坐标,而是一种流动的、复数的、不断向外展开的文化空间。它不只属于中国的华南,也连缀着港澳、南洋、海洋、边地和更广阔的跨区域经验。换言之,在曾攀这里,“南方”已突破了空间方位,而作为一种开放性的方法。这是一种非常有意味的思路,使“地方”成为“中心”之外,重新理解世界的入口。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新南方写作”实现了一场关于空间想象、文化重组和总体性视野重构的批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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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新南方写作”重构了地方与世界的关系,那么“新海洋文学”则进一步把这种空间感推进到了更开阔的维度。“海洋”在曾攀的评论中,超越了自然景观,或某种浪漫想象,它首先是一种新的经验组织方式。海洋意味着开放,也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流动,也意味着失重;意味着连接,也意味着无所归依。它既是地理的,也是精神的;既是叙事对象,也是心灵结构。显然,曾攀关注的从来不只是文学“写了什么”,而是文学如何借助新的对象、新的空间,改写人的感受方式、想象方式和理解方式。

从“新乡土”到“新南方”,再到“新海洋”,这三个部分并不是割裂的,而是隐隐构成一条内在线索:乡土是中国内部经验的再发现,南方是区域文化的再命名,海洋则是开放边界的再想象。它们像一组逐层展开的镜头,推动当代文学走出传统的单一空间观,也推动批评重新理解,什么叫“地方”,什么又叫“时代”。

在“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部分,曾攀的批评视野发生了转向:从地方、海洋和空间,转向技术、语言和主体。在关于AI写作的讨论中,他并未简单沿袭“文学将被机器取代”或“AI只是工具”的陈旧论调,而是敏锐地把问题提升到语言革命、美学变革和主体重估,以及人如何在智能时代重新确认自身的问题。这样的判断让我们看到,真正有生命力的批评,不应只守着那些已经完成命名的文学对象,而应敢于进入尚未稳定、尚多争议、甚至令人不安的经验前沿。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判断力。

在我看来,今天的文学批评往往处在两种张力之间:一端是理论话语的不断增殖,另一端是文学现场的快速更新。如何既不失去现实敏感,又不止于现象描述,始终是批评需要面对的问题。曾攀恰恰在二者之间保持一种难得的平衡:既贴近现实与文学现场的持续变动,又不放弃理论提炼与历史沉思;既敏于捕捉新经验的生成,也试图将其置于更大的空间结构与时代图景中加以理解。“未拆封的隐喻”正是曾攀文学批评方式的自我写照。好的文学批评,是在时代诸多尚未启封的经验面前,先行俯身谛听,辨认其中隐约传来的回响,不急于宣布答案,而是在谜面更张之际,帮助我们看见那些正在生成的纹理、潜伏的风向,以及尚未获得名字的光亮。

图书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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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拆封的隐喻——当代中国文学前沿论题》精选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宣部文化英才、中国知网2025年度高被引1%Top学者曾攀近年来发表在国内重要报刊上的理论评论文章,其中包括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的论文,荣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小说评论》年度优秀论文的佳作等。

 该书主要聚焦新乡土叙事、新南方写作、新海洋文学、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等方向,呈现了新时代以来当代中国文学的话语转向与叙事变革。新乡土叙事主要涉及新时代脱贫攻坚和乡村全面振兴以来的新山乡巨变;新南方写作直接对应着当代中国乃至世界的地方性写作新浪潮,与当代世界文化在空间转向中的价值新建联系紧密;新海洋文学不仅关联国家战略和地区文化,而且具有跨国别、跨区域、跨文化的意味;新媒介•新大众•新文艺关乎不同媒介背景下的写作新样式,尤其是人工智能写作所引起的新主体、新伦理、新生态,以及新大众文艺时代丰富多元的写作形态,等等,代表着当代中国文学最具开放性的有待“拆封”的前沿论题。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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