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说》是一部独出机杼的散文集,其目录分为“那山那水”“那城那宫”“那人那事”三部分,乍一看,这种设计未免过于分明,但实际上,在每个部分内部的散文中,自然风光、人文历史与心灵感悟往往相互交织——“那山那水”可能倒映着“那城那宫”、寄托着“那人那事”,“那城那宫”或“那人那事”周围也可能萦绕着“那山那水”。这种交织,是在审美的层面上展开的,换言之,在《泰山说》里,作者以匠心驱妙笔,把自然之大美、历史之沧桑、心灵之感悟共同融于行云流水的文字中,谱写了一出余音绕梁的审美交响。
《泰山说》散文集把自然风光、人文历史与作者的心灵感悟熔于一炉,既写出了造化之神秀,又写出了文明之壮阔,还写出了作者的真挚情思。
例如,在“那山那水”部分中,有一篇与全书同名的散文《泰山说》,在这篇散文里,作者不仅通过“7700多级石阶”“最陡处坡度达70度”等客观数据直观地书写出了泰山的巍峨,而且通过捕捉攀登者从“拾”到“爬”的动作转变,侧面衬托出了泰山的庄严。更进一步,作者有感于攀登者从“拾”到“爬”的情形,写道:“但这情形,一点也不可笑,反而很庄重、很感人。”“庄重”,是对大自然的由衷敬畏,而“感人”,则是对攀登者的深切共情。此刻,作者的个人感想(“庄重”“感人”)已与泰山的自然属性(“陡”)水乳交融——山,因人的奋力攀登而彰显其高度;人,因山的威严存在而确认其毅力。这种“山”与“人”、客观自然与主观感触的互动,为作者从人文历史的视角透视泰山提供了可能:“登泰山是庄重的,满怀崇敬之心、敬畏之心。泰山之尊,无处不在。泰山之威,无处不在。位于泰山南麓的岱庙,是中国古代帝王供奉泰山神灵、举行祭祀大典的场所,帝王封禅之地。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太宗、唐高宗和宋真宗六位皇帝曾在这里封禅。封禅是古代帝王在泰山进行的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祭祀仪式,寓意着皇帝的合法性和权威性,后来便慢慢演变为祈祷天下太平。”在此,泰山已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一座山,也不仅是见证攀登者自我超越的里程碑,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符号。作者写泰山,不仅是为了描摹自然风光,也不仅是为了赞美攀登精神,更是为了钩沉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进而在庄严的自然秩序与宏大的历史秩序中,为中华文明寻得精神坐标:“泰山说,正是五千年的中华文明说、东方巨龙说、民族复兴说。”自然风光、人文历史与作者的心灵感悟,由是贯通。
又如,在“那城那宫”部分的《长城长》中,作者引用了《唐书·地理志》及唐代诗人许棠的《雁门关野望》,介绍了雁门关的地理位置、历史往事,但他并不满足于勾勒古战场的刀光剑影,而是将目光转向雁门关外的荒凉山色:“雁门关像一座孤独的边关,孤寂地守在荒山野岭间。周围荒无人烟,满目都是荒凉。偶尔看见游人,望见飞鸟,更衬托出这里的凄冷。寒风中,连鸟的鸣叫和荒野的虫吟都虚弱无力,透着寒意。”这段环境描写渲染了苍凉的氛围,烘托出了雁门关的厚重历史,由是,作者触景生情:“望着头顶飞过、洒下凄苦叫声的飞鸟,心神不宁,竟无端地想:如果你的哥哥、弟弟、丈夫、父亲,被朝廷派去不见烟火的山野修筑长城,一去不还;或被派遣上战场,打人或被人打,一次又一次地打仗,打来打去,最终战死在长城内外,不见尸骨……你会怎样伤心难过、悲恸欲绝!”作者为“洒下凄苦叫声的飞鸟”所感,展开对历史上无数无名个体的命运的联想,在作者的神思之中,自然风光与人文历史再度交融,而雁门关的荒凉与长城历史上的无数悲壮往事,也在审美的层面上达成了统一。
再如,在“那人那事”部分的《“人工天河”红旗渠》中,作者写道:“站在高耸入云的虎口崖的山崖下仰望,倒吸了冷气,太险峻了。你能想象吗?当年除险人员腰间系条大绳子,悬空于峭壁,像荡秋千一样,把被火药爆炸震松动随时可能跌落的石头,一个一个地除掉,以免石头从山崖上掉下来砸伤施工的民工。这种壮举,被称为‘虎口拔牙’。”在此,自然之险正映衬出了除险人员之勇,而红旗渠当地历史上那段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艰苦往事,也就在“险峻”与“壮举”的紧张对立中隐隐浮现。更进一步,作者还表达了对当代某些现象的反思:“时下有些人活平淡了,活虚弱了,活烦腻了,常常弄出什么野外求生、挑战生存的玩意。装模作样地开着豪车,背着帐篷,深入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考验毅力。如此作秀,如果在当年那些为了早日开通红旗渠、夜宿山崖石隙的民工面前,不觉得滑稽可笑,不会自惭形秽吗?”这一锐利的质疑,使全文并未成为简单的对历史壮举的礼赞,而是更具发人深省的意味。
综上,在《泰山说》散文集中,作者有效地激活了自然风光、人文历史与心灵感悟之间的联系,在他的妙笔下,《泰山说》绝不仅是一部山水游记或文化随笔,而是一部浸润着个体的深切情感与理智思考、贯通着自然风光与人文历史的交响诗篇。
《泰山说》散文集不仅写出了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和心灵感悟的交响,而且在审美层面颇可圈可点。
第一,《泰山说》散文集娴熟地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和表现手法,例如比喻、拟人、对比、衬托、虚实结合等,这在上面所引的《泰山说》《长城长》《“人工天河”红旗渠》的几段文字中已经可见一斑,无需过多介绍。
当然,对于任何一部重在书写自然风光、人文历史和心灵感悟的散文集而言,娴熟运用多种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都是极有必要的,它或许还不能体现《泰山说》散文集的独特魅力。相比之下,以下两点艺术成就,或许才是《泰山说》散文集的别具一格之处。
其一,在遣词造句上,《泰山说》散文集实现了文学性和科学性的辩证统一。在此书中,作者绝非仅仅感性地描摹山水、叙说历史、追忆流年,而是时常将数据、地理知识等客观的、理性的内容融入诗意的文字之中,这样,全书的遣词造句就实现了文学性和科学性的辩证统一,既有诗性,又有智性。
例如,在《观壶口瀑布》中,作者写道:“那河宽300多米的河水被压缩至30多米的宽度,突然从20多米的陡崖上摔下去,狠狠地摔下去,‘粉身碎骨’,急坠而下,飞溅,翻滚,腾飞,怒吼,好像很不情愿似的,又飞奔上来。”“300多米”和“30多米”“20多米”不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且为后文极具动感的画面奠定了物理上的真实性,而“摔”“急坠而下”等颇具冲击力的动词,则将前文的数据转化成了视觉的震荡,读者读之,仿佛也心潮澎湃。在此,数据的客观性、科学性,与文学的主观性、抒情性,相得益彰。
又如,在《走进平遥古城》中,作者写道:“从西周大将尹吉甫抵御北方少数民族猃狁开始,经历唐、宋、明、清多个朝代多次战火洗礼,特别是明初曾两次遭到元军的侵略。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1934年日本侵略者还占据了古城。古城的一砖一瓦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腥风血雨的艰难岁月。每次战乱,都是对古城深深的伤害。人祸,让古城伤痕累累。而天灾,又是对它的严峻考验。古城从始建以来,其后还进行了十多次修缮。据史料记载,元大德七年(1303年),古城发生了大地震,许多房屋倒塌。明清时期,也发生过多次地震。还发生过火灾。平遥古城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灾难,越挫越勇,依然挺立在世人面前,依然和蔼可亲地屹立在天地之间。”在此,作者遵循历史的脉络,简洁地勾勒出了平遥古城经历的天灾人祸,但作者并未过多地罗列史料,而是将笔锋转入更具文学感染力的层面,借助“和蔼可亲地屹立”这一拟人化的表达,把无生命的平遥古城塑造成了一位饱经沧桑却坚韧不屈的历史见证者。文学性与科学性,在历史书写的维度上达成了统一。
再如,在《大美桂林山水》中,作者写道:“漓江边这些并不高大、尖尖的、秀美的山,很适宜欣赏,慢慢欣赏,静静欣赏,但不适合爬山、登山,好像无从下足,难以攀登,只是飞禽走兽的天堂。也许正因为如此,漓江两岸的山是最合适入画,最合适凝视、眺望了。这些山为什么那么尖呢?因为其属独特的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在长期的溶蚀作用下形成了尖锐的山峰。大约在两亿年前,这里曾是一片热带浅海,海水中的碳酸钙与生物残骸沉积形成了巨大的石灰岩层。随着地壳运动和海水的退去,这些石灰岩层暴露于地表,经过亿万年的风化和溶蚀,最终形成了尖锐的山峰。”在此,作者首先借助“并不高大、尖尖的、秀美的”等形容词对漓江两岸的群山展开审美判断,随后以设问转折,从地理的角度交代其“尖”的原因,这种写作策略非但没有破坏山水的美感,而且为其增添了自然科学的奥秘色彩。
以上三例,或是以数据增强真实性,或是以史料增添底蕴感,或是以地理知识解释美感的成因,它们无不体现着文学性和科学性的统一。在这种文风之下,《泰山说》散文集既灵动,又严谨,耐人寻味,颇为可读。
第二,在总体的审美效果上,《泰山说》散文集实现了新奇感与亲切感的辩证统一。具体而言,《泰山说》散文集通过以下几个途径,实现了上述效果。
一是采撷富有地方特色的民间故事,并从中挖掘具备普遍感染力的因素。例如,在《心里住着一座山》中,作者介绍了其家乡一座名为“鸳鸯寨”的山,他在解释“鸳鸯寨”的命名缘由时,写道:“为什么叫鸳鸯寨?有个很凄美的传说。一位叫志高的将军和一位姓许的公主,两人相爱后私奔到山上,被两位善良的老人收留。将军和公主在那里度过一段幸福时光。然而好景不长,官兵追至这里,打死两位老人,想捉拿将军回去。将军和公主愤然反抗,跳崖殉情。他们化成一对美丽的鸳鸯,变成相守着的那两座山峰。山上那座将军庙和铁扇公主庙正是后人为纪念他们而建的。”“鸳鸯寨”的传说是有地方渊源的,这对非本地的读者而言是新奇的,但这个传说的内核——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却具备普遍的感染力,这样,读者就从一方水土的独特故事中窥见了人类的共同向往,既获得了新奇的阅读体验,又不失亲切的情感共鸣。
二是在介绍自然风光或人文历史时,援引通俗文学等大众文化元素。例如,在《上华山》中,作者站在华山之巅,看到华山论剑碑,油然而生一股侠情,他写道:“华山论剑出自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中神通’王重阳‘五绝’为争夺《九阴真经》在华山顶上斗了七天七夜,最终王重阳击败其他四人,为‘五绝’之首。华山恰有‘华山五峰’,即东、西、南、北、中五座主峰,两者正好对应上了。”这种写法既是新颖的——其“刚好对应上了”一语,在虚构的武侠世界与真实的地理空间之间创造性地建立了联系;又是亲切的——《射雕英雄传》是金庸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它在海内外享有广泛的读者群,作者在写华山时援引此书,能够唤醒不少读者的记忆。
三是语言表达上的亦庄亦谐。例如,在《煌煌故宫》中,作者写道:“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经常在书中看到后宫那些争风吃醋、钩心斗角、明争暗斗的事情。民间的传说和电影、电视剧也爱拿这些事情做文章。宫内众人内耗、内卷得很厉害,常常把皇帝弄得吃睡不宁、焦头烂额、龙体受损,影响了朝政,甚至江山不宁。所以呀,这三宫啊,虽然也住着皇帝,但住着的皇后常常多事、惹事、乱事。”古代宫廷的氛围无疑是严肃的,但作者在此借助“内耗”“内卷”等现代词汇和“把皇帝弄得吃睡不宁”等略带调侃的表达解构了古代宫廷的权威,这既给读者开辟了新奇的理解历史的路径,又产生了让人会心一笑的亲切效果。
综上,在给人以新奇感和给人以亲切感之间,《泰山说》散文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阅读《泰山说》散文集,既会时常有别开生面之感,又会觉得仿佛正在与一位熟悉的老友谈笑风生。
一言以蔽之,《泰山说》散文集沈博绝丽、余韵悠长,它对自然风光的描绘真实可感,对人文历史的追索荡气回肠,对心灵感悟的书写鲜活动人,奏出了自然、人文与心灵的审美交响。

书名:《泰山说》
作者:翰儒
ISBN 978-7-5749-0619-8
出版日期:2026年4月
内容简介:
这部散文集以“文化散文”为创作基调,巧妙融合了游记文体特征,通过泰山、黄鹤楼、黄河壶口瀑布、黄山迎客松、长江三峡、长城、故宫等中华地理文化坐标,构建起立体化的叙事空间,文风大气。作品采用“那山那水”“那城那宫”“那人那事”的三元结构,既遵循地理空间的逻辑递进,又暗合“天地人”的传统哲学观,展现出独特的文本构思匠心。在内容呈现方面,作者对每个中华地理文化意象的处理都体现出双重维度:黄鹤楼既呈现"晴川历历汉阳树"的实景描摹,又追溯崔颢题诗的文脉传承;龙门石窟既展现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视觉震撼,又钩沉石窟文化的朝代更迭。这种现场体验与历史纵深的书写模式,有效突破了普通游记的平面化局限。还有红旗渠与呼伦贝尔草原的今昔对比,通过建设者口述史与游牧文化变迁的穿插,实现了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的有机融合,也能激起读者的自豪感和爱国主义情怀。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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