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长的车被堵在路口了。”
这是王彬短篇小说《莲花坡》开篇的第一句话。
李县长任职的县叫临溪县,随着城市发展,道路相对滞后。李县长被堵车的地方叫莲花坡,是一座方圆几十公里的山,背后是逶迤千里的长白山。莲花坡的山腰上有一座莲花庵,原本叫大悲院,当地人习惯称莲花庵,顺带把这里的山称莲花坡。莲花坡有一条支岔,伸向通往县城的公路,公路于是在这里变窄,“如果把支岔切断,道路拓宽,堵点自然就不存在了。然而,县里财政紧张,有限的财政只能用在刀刃上,莲花坡的问题几次提上会,又几次撤下来,用财政局长的话,不是不修,只是没有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反对的人不少,县长也没有办法。”
李县长在下午的中心发言,就是要再次将莲花坡改造提上日程,没想到却被堵在这里。过了一会,陪同的张秘书跑回来说:“莲花坡路口出事了,一个老婆婆被左拐的SUV撞了,肇事车跑了,老婆婆躺在路口,所有的车都不敢动,堵在了路口上。”李县长叫张秘书打手机叫120,自己和司机跑着赶向会场。在那天下午的会上,李县长把这次交通事故作为典型案例说明拓宽莲花坡路口的必要性,充满激情地将“流血的老婆婆、四个路口堵着车、张秘书打电话、120救护车、交警向路口奔跑、他和司机老杨小跑来到会场,讲得绘声绘色。听了他的讲述,与会者的感觉是,仿佛有一位淌血的老婆婆被抬进了会场,持反对意见的人不再吱声了。”
一年以后,莲花坡路口拓宽改造工程开始了。那天上午九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开工仪式。“李县长,不,现在是李书记,还有县长和张秘书——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参加了这个仪式。”
这是《莲花坡》的大致内容。然而,如果这是这样,这篇小说就过于简单了,作者当然不会这样处理。在《莲花坡》中,作者在塑造李县长的同时又刻画了县里的徐书记。而就在这时,徐书接到调令准备去省里任职。这样,李县长接班成为李书记。“原来徐书记的副手升做县长,原来的第一副县长升做第一副书记,原来的第二副县长上升为第一副县长,后面的依次递进,不少人上调了一个位置,挪动一枚棋子满盘皆活了。”
徐书记开始收拾办公室,准备离开,心里不禁有些伤感,走到窗口看看窗外的花楸树,再看看办公室,其中有一把椅子钉着两个铜牌,一个是椭圆形钉在左后腿接近坐位的地方,一个是菱形钉在右前腿上部,上面都刻着“1”字。钉小铜牌是给家具编号,目的是有账可查,统一管理。徐书记的父亲叫徐光威,也做过临溪的县委书记,父子二人共同用过的办公室曾经是白俄头领华西列夫斯基 (俄国内战时白军首领高尔察克的侄子,被红军打败后撤到临溪)的办公地方。“椭圆是白俄的,菱形是我们的。五十年代市委搬到这里,将原来白俄铜牌拆下来,换上咱们自己的,不知什么原因就是那把椅子上的没拆掉,没拆干净,又钉上了咱们自己的了。这样这把椅子就有两个铜牌。”十年浩劫时造反派到县委造反发现了这两块铜牌,把徐光威斗得死去活来。徐书记由是引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一个从冀中来的小战士在剿匪时,发现了隐匿在莲花庵里的土匪,在装扮为道姑的土匪准备开枪时,“小战士猛地冲过去,将枪口抵在胸前,”小战士牺牲了。徐书记去莲花庵时吊唁这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小战士,嘱咐当地的村支书与村长“你们就刻上这样的字:‘来自冀中的小战士之墓’。”又说,“要找个好刻工。字上要填红!”这样便将当下叙事引向历史深处,而增加了小说厚度。在现实事件和历史故事之间兜转切换,是王彬小说的一个重要特色,比如他发表在2025年第六期《福建文学》上的《高校往事》,也是采取双视角,将历史与今天糅杂,从而形成斑斓闪烁的叙事效果,这是我阅读王彬小说的一个深刻印象。
王彬是小说家,也是学者,他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是历史地理,因为这个缘故,他在小说中十分重视地理环境的营设,《莲花庵》也是如此,小说中的临溪县是虚构的,然而围绕临溪县的浑江、鸭绿江与长白山则都是真实的,因为这些真实的滔滔江流与巍峨群山,虚构的故事便获得了可信语境,焕发出真实的艺术效果。进一步,莲花坡的支岔,也不仅是故事的发生地点,而被赋予了阻碍临溪县发展的象征,拆掉这条支岔,临溪县便打开一条发展致富之路,从而被赋予了思想突围的意义。与徐书记不同,李县长是80后,二者相差将近二十岁,他是从北京来到临溪县工作,是一个亲民的有思想深度的基层领导干部,小说描绘被撞后治愈的老婆婆带着小孙女前来谢他:
老婆婆高兴了,小女孩也不再拘谨,却不小心将茶杯碰翻,清香的茶水洒在茶几上,沿着茶几边儿贼似的偷偷溜下来,张秘书赶紧拿起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擦干净,老婆婆去抢抹布却不小心把另一个茶杯也碰翻了,暗黄的茶水泛着香味,顺着茶几从另一个边儿淌下来,滴到地板上。老婆婆不觉有些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扎煞着双手,看她这个模样,小女孩也慌了,不小心把白瓷茶杯盖碰到地上,摔成两半。看着摔成两半的茶杯盖,小女孩怕得要哭,老婆婆愤怒地用手指捅她,看见老婆婆这个举动,李县长不禁笑了: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是的,岁岁平安,平安……平安……”老婆婆看李县长这样和蔼可亲,不自觉也跟着重复。
李县长今天心情好,要是往常看茶杯盖被打碎,他可能会皱眉,今天绝对不会,而且打碎了一个茶杯盖算得什么呢?老婆婆看李县长这样慈眉善目菩萨心肠,原本提溜的心慢慢放下来,而那个小女孩原本要哭,这时也只是咧咧嘴,嘴角两侧充满了皱纹像个褐色的小核桃。
小说是人学,是以人为对象而展示形形色色形象的艺术,通过人物与故事而使读者触摸到时代的脉动与温暖,是作者应尽的义务之一。在中国的传统小说中,往往讲究“双峰并列”,而《莲花坡》这篇八千字的小说,既刻画了李县长,也描摹了徐书记两位基层领导干部形象,熟稔地聚焦在他们之间,从而使读者感印到即便是短篇小说也充溢着蓬勃的讲述力量,“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辉,其理固应尔”,叙事的功能就在于此吧!
2026年3月27日,20:54
(小说《莲花坡》原刊《北京文学》,2025年12月第12期)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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