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真实与精神共鸣:阿来的东坡诠释与当代表达

胡玉乾 | 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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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中国古代文人“顶流”苏轼苏东坡诞辰989周年,这也让近年来已成显学的“东坡热”呈现出愈来愈盛之势,从话剧、越剧创编巡演,到纪录片拍摄播出,再到VR体验展示,苏东坡已成为当下最热的文化符号之一,正跨越千年时空,不断俘获着社会大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心。而在文学创作与出版领域,作家阿来也奉上了他潜心而作的东坡答卷,长篇非虚构文学《东坡在人间》。只是他要面对的问题是,在浩如烟海的诗文史料与琳琅满目的各色讲述中,如何凸显出“阿来特色”,又如何使这部非虚构作品在文学的真实中焕发独特的审美光芒。

在阅读完这部作品后,我以为正如书名《东坡在人间》所示,作者正是牢牢抓住了“东坡”与“人间”两个发力点,以重走东坡最后一年从儋州至常州的北归之路为主线,以东坡诗文及各类史料为索引,勾连不同时空、地域、人物与社会境况,将每一个东坡与不同的人间相互比照对应,最终塑造出一个立体、流动、多彩、作为一种精神的东坡形象,是为阿来所言为东坡精神立传。

为官的东坡与北宋社会世相

东坡的首要身份是北宋朝的一名官员,他一生的宦海浮沉、南迁北归是阿来得以寻迹重走的基础。隔着千年的悠长,阿来以脚步之实追随东坡,与之同行,儋州、广州、惠州、杭州、虔州、金陵、润州、常州等等皆有二人之迹。于东坡而言,这迹首当为际,政治际遇,从中进士到官至高阁到一贬再贬,围绕变法、新党旧党,苏轼的升迁与贬谪正展现了北宋几朝的的政治生态变迁。其中阿来多次提到了苏轼对变法的态度转变,从坚定的反变法派到亲眼见证后的有所支持,正体现了实干为民的东坡与当时北宋大部分官员固守党争的区别。这迹其次为绩,东坡治西湖、筑苏堤、赈灾减税、为民求医、推广农技、兴办载酒堂,阿来以东坡之绩既摹画出北宋民生之困,也还原了一个为民请命、务实创新、不拘于党派之见的北宋贤吏。这迹还是其本来之迹,东坡一生行走于中国大地,观海阅湖登山,饮酒品茶赏月,人文地理皆见于笔下其文其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作万卷诗。阿来以东坡北归之路为脉,却不独限于此,而是前后相和,交之以一地一景,或一物一人,形成呼应与补充,勾画出一幅完整的北宋社会与人文图景。

为人的东坡与漂泊人生况味

东坡的一生,漂泊时多,安定时少,退下要职变为一介布衣,巨大的人生落差他是如何面对,这也是阿来寻迹东坡所要深入探求的。《东坡在人间》中阿来捕捉到了一些细枝末节,如东坡制墨漉酒。罪谪海南、拮据匮乏却能从小小制墨与酿酒中得以自娱,洒脱旷达可见一斑。除了聚焦眼前,关注具体事物之外,东坡还求诸山水,从万千气象中汲取审美能量与自然智慧,“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无不在岛者?”安然处之、超然视之、泰然乐之,正是东坡于坎坷人生中汲得的生存之道,也是东坡为今时今人开出的处世良方。然东坡也并非时时如此,人非圣贤,《东坡在人间》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并没有回避东坡之瑕,而是写出了滤镜之下东坡的犹疑、忧惧乃至局限。如东坡对新兴事物、现象(陶瓷业)的冷漠,“我在相关典籍中搜求,想找到东坡对这种镇的一点记录或感想,很遗憾,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可见东坡对一些新兴事物与社会现象,也有视而不见的时候。……这也是意识决定眼光,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重农轻商。”再比如,东坡的任才使气,“苏轼爱戏谑。人也戏谑,新法也戏谑,口无遮拦,难免失其轻重。”虽敬爱追随东坡至此,但仍不独褒颂,而是呈现一个完整多面真实的北宋诗人形象,这也体现了阿来在这部非虚构作品写作中的一个基本立场,那就是将在场性、历史感、精神对话与情感激荡融汇一体,打造一个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既是伟岸的,也是亲切的,既是所有人的,更是阿来的苏东坡。

为文的东坡与浩荡的诗词江湖

理解东坡,除了始于足下的实地寻访,所能依凭的便是他庞大的诗文世界和史书留存了,这也是我们进入东坡的首要路径。本就是东坡拥趸的阿来对其诗文自是熟读在心,再加之对《宋史》、各类宋人笔记、苏轼年谱、传记等数十种史料的阅读考据,才有了《东坡在人间》的丰赡自足。作品中东坡诗文虽不是主角却无处不在,在东坡停留的每个住处,在他畅游的每处风景,在他困顿中的每次沉思,皆有诗文敷衍成篇,或上表心迹、或骋怀天下、或忧思人间、或达观人生,总之,每一首诗文背后都站着一个苏东坡。有个细节值得玩味,阿来写东坡多次贬谪皆因其诗文,有来自朋党的欲加之罪,亦有东坡本人的任才使气、口舌之快,一步步遭贬南下,然其诗名却日益昌盛,“舟赴常,坐舱中,千万人随瞻风采。”一面是因诗获罪,一面是万人敬仰,东坡本人是如何看待的呢?《书合浦舟行》文中要再次渡海乘险时,东坡最担心的不是性命之忧,而是他的三部论著《易经》《尚书》《论语》,“天未丧斯文,吾辈必济”。已行至生命尽头的苏轼,历经宦海的儒家后人,最终选择的是文章大事,通透超脱,了然于胸。同为文人同样将写作视作人生之首的阿来想必与东坡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越过千年的时空获得了精神的共鸣。

阿来在这部作品中从不同维度、不同身份对东坡这个人、这个文化符号进行拆解又糅合,而他的独特解读之所以令人信服,其缘由尽在书名中这个“在”字。不单单是物理意义上指代位置的在,这里的在更多指向的是一种带有哲学意味的存在,一种精神意义上跨时空跨社会的在,而这种在最核心的要义是真实。阿来对此有着确凿的认知,“他一生,也尚坐而论道,但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才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不怕不新,也不惧仍旧,而在真实人间。”“我愿意与东坡一起,在更广大、更真实的民间。”真实人间,人间就是最大的真实。米兰昆德拉说,小说审视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小说的真实是关于存在的真实,而不是关于事实的真实。因此,阿来在这部作品中并没有局限于史实性的勘探复原,而是加入文学的审美想象与独特表达,为这部非虚构作品注入了温润诗意与款款深情。如阿来写到东坡乘船赴润州,昏不知人,神魂飘荡。

东坡神游,飘飘忽忽,此时该是溯江而上,往峨眉山下,玻璃江畔的家乡去了。

东坡神游,下一站,该去常州了。

东坡还在神游,没有归来。他要去凤翔。

他神游,不能不去汴梁柏树森森、群鸭乱啼的乌台。

东坡神游,看见躬耕于雪堂下,长江边上那个东坡吗?

东坡神游,看见了沙湖道中遇雨,竹杖芒鞋,啸咏而行的东坡吗?

但东颇神游,还要再去与辽国接壤的定州。

东坡醒来。还在漫长归途,虽过了江,从北岸到南岸,却只是到了润州。

如此作传,不止东坡其人其事、其诗其性更加肆意灵动、如在目前,作者阿来的主体性也得到了充分彰显,一声声“东坡归来!”“胡不早早归来!”的呼唤中,读者看到的既是东坡,又是阿来,是两位文化主体在历史与当下之间的互文与共鸣。阿来以主体性的深度介入,让苏东坡这一历史人物获得了鲜活的当代生命,在还原真实与表达自我之间,抵达了更为开阔的审美与思想境界。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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