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收到哈尔滨友人慧华的微信:欢迎来冰城!冰城的丁香花正盛,气温早晚较低,带件薄毛衣或外套。
那一刻,我正在翻看军旅作家罗元生先生的书稿《众志铸剑君当先——邓稼先最后363天(暂定名)》。这本书将要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付梓,我受邀赴哈尔滨参加书稿改稿会。丁香是传统二十四番花信风里春分三候的名花,耐春寒而开,收到这条消息,再对着案头书稿,冥冥之中似有一份赏花与访贤的奇妙机缘。窗户外的晨光落在书页上,恰巧翻到466页,文中记述邓稼先与许鹿希婚后第二年,二人在人民剧院看完戏出门,晚风里飘来阵阵丁香的幽香。许鹿希深知丈夫偏爱丁香花,两人相依慢行,趁着满地月色,一路伴着花香缓步而归。
书中还散落着好几处邓稼先爱花的细碎往事。他年少跟着父母住在北平丰盛胡同的四合院,后院生着一棵高大的丁香树,想来这份对丁香的偏爱,便在童年早早扎下了根。书稿还记了一桩小事:早年筹备西北核试验前夕,夫妻俩平日工作都十分繁忙,曾约好下班后一同去颐和园观赏菊展。邓稼先早早赶到园门外等候,从白日等到夜幕点灯,才盼来匆匆赴约的爱人。
我大半辈子在南方生活工作,平日里少见丁香。近些年寓居京城,各色花木见了不少,从前对丁香也没放在心上。这次细细读完书稿,读懂了邓稼先隐姓埋名、铸大国重器的一生,读懂他淡泊谦和、铁骨柔情、以身许国的君子风骨。丁香素淡内敛,不与百花争艳,品性恰和邓稼先的品格相合。心怀对两弹元勋的敬重,我对冰城满城盛放的丁香,就多了一份真切的期待。
我们傍晚抵达哈尔滨,从火车站乘车去往落脚的旅店,沿路窗外花影错落。晚饭后,友人陪着我们逛中央大街夜景,灯火衬着路旁花树,满目异域景致。只是夜里走马观花,灯下看花看不真切。送我回到旅店门口时,友人特意指点:想看丁香,就去街对面的公园,那里花开得最繁茂。
第二天我早早起身,顺着友人指引出门,左拐再穿街右行,一路往前走去。晨曦漫开,大街小巷、街边广场、机关院落里,放眼处处繁花满树,白如堆雪,红似燃火,空气里裹着绵长温润的花香,整座城俨然一片丁香的天地。我没再刻意去找寻原定的公园,边走边停下用手机拍下街巷与繁花,目之所及,处处可入画卷。蓝天白云衬着簇簇花枝,满树丁香生机盎然。从东到西随性漫步,走多远便赏多久,满城丁香相伴,实实在在觉得,哈尔滨整座城市就是一座天然大花园。
随后的改稿研讨会上,我的心思依旧沉浸在满城丁香的花香里。在座专家、作家轮番发言,畅谈邓稼先的崇高品格与奉献精神,我的脑海里却不停浮现画面:丰盛胡同老宅里迎风绽放的紫丁香,北平戏院外月色里漫溢的沁人花香,还有曾经在颐和园门外静静等候爱人的邓稼先。我忍不住暗自遐想,我们齐聚此地研讨他的生平,这座城市恰逢丁香盛放,一城繁花,仿佛都在为这位钟爱丁香的先贤如约盛开。心里虽有倾诉这番联想的冲动,还是按捺住心绪,发言时立足自身多年从事教育工作的体会,认为,邓稼先珍爱生活、珍惜生命的本心,和他为国无私奉献的精神浑然一体。这部书稿细节饱满,是开展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塑造正确三观的优质读本,有着难得的教育价值与出版意义。
改稿活动临近尾声,临行前一众作家相约前去拜谒萧红故居。但凡心中揣着一份文学情怀,到访萧红故居便如同一场精神朝圣。萧红纪念馆与旧居相隔不远,纪念馆是广场旁的新式建筑,故居却是一处古朴老旧的院落。院门边上一溜丁香长势繁盛,一蓬蓬花枝探出黛瓦粉墙,静静望着往来访客。廊前屋后、墙角偏房、柴门井畔、石磨侧边,目光落处,随处丁香丛生。丁香较少写入萧红的文字里,可这缕花香,定然融进了她的年少岁月。往后常年颠沛流亡,她念念不忘呼兰故土,心底绵长的乡愁里,必定也萦绕着一缕丁香的清芬。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故居遍植丁香,是哈尔滨市民对这位书写黑土地苦难与抗争的女作家最深的敬意。由此我又联想到,邓稼先的故乡安徽怀宁,稼先公园内也特意栽满了丁香,南北两地,以同一种花木,牵挂两位风骨不凡的先辈。
邓稼先凭毕生科研守护家国光明,萧红以笔墨描摹底层苦难,二人一生没有交集,丁香却像一道跨越时空的精神纽带,让我们看见一代代中国知识分子共有的初心:身处磨难坚守理想,立足平凡铸就不凡。
返程高铁上,我和罗元生同坐一排,接着改稿会未尽的话题,继续谈着邓稼先生命最后岁月里一件件动人往事。
元生告诉我,邓稼先本性热爱生活、亲近自然,既有文人雅致,又保有一颗孩童般纯粹的心。看戏听曲、结伴出游,都是他平日里的小爱好。在戈壁荒漠繁重枯燥的试验间隙,他还会约上同事去往湖边戏水游玩,消解连日劳碌。可当国家建设需要、国防事业召唤时,他毅然放下所有个人闲趣与安逸,倾尽毕生心血扎根戈壁,投身核科研事业。
聊着聊着,自然又绕回花草。丁香是镌刻在邓稼先童年记忆里的花,是他一生高洁品性的具象;除此之外,戈壁滩上的马兰花,同样被他格外珍视。
元生说,罗布泊戈壁风沙肆虐、寒暑悬殊,马兰却能在极端环境里扎根生长、傲然开花,是戈壁精神最好的写照。常年驻守荒漠的邓稼先,素来留心荒原上的马兰。他在北京家中还有一株盆栽马兰。待到先生离世,爱人许鹿希把已经干枯的马兰花细心收好,专门拍照留存、妥为珍藏。一束枯槁的马兰,凝着邓稼先扎根荒原、把血肉与理想尽数献给祖国大地的一生。
正如年初品读阿来的《如今还似北归人》,文章落笔苏轼晚年光景,是对生命的深情礼赞。罗元生落笔邓稼先最后的363天,更是一曲厚重的生命赞歌。丁香花藏着半生烟火温情,马兰载着一世戈壁忠魂,一花牵故土,一花寄家国,两种花都是国之元勋邓稼先发自心底的挚爱。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协会员)
(供稿:王茜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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