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泰庵》是王彬先生的一部长篇历史小说,由作家出版社于2024年2月出版。

小说问世以后,在坊间行销不错,在学界也有很好的口碑,认为这是一部值得关注的长篇历史小说,开创了历史小说的新范式,而且在形式上进行了认真深邃的探索,是王彬作为叙事学者一次有益的成功实践。
我认识王彬先生,读过他的《红楼梦叙事》与《从文本叙事》两本专著,前一本用叙事学的方法研究《红楼梦》,出版于1998年,2014年由人民出版社出了新版;后一本是叙事学专著,2017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两本著作出版以后,人民出版社分别举办了两场研讨会,受到专家好评。在这两本书中,王彬揭示了叙述者解构与建构、叙事集团、第二叙述者、动力元、滞后叙述、漫溢话语、亚自由直接话语等崭新观念,将西方叙事理论与本土传统相结合,为叙事学的本土化做出了重要贡献。王彬认为,叙述者是作家创作的第一个文本人物,是小说内部的创造者,小说中其他的人物在理论上都是由叙述者创造的,从这个道理说,叙述者改变了,小说的形式必然会发生变化。遵循王彬先生的这个基本理论,本人也从叙述者开端,以其为切口,对《丰泰庵》进行简短讨论。
一、叙事集团
叙事集团是王彬先生在《红楼梦叙事》中揭示出来的。他认为《红楼梦》的叙述者不是一个而是多个,而主叙述者是“顽石”,顽石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一块通灵的石头,在僧道的帮助下去人间温柔乡游历了一番,回到青埂峰下后将自己的经历刻在石头上,故曰《石头记》。一天,来了一位空空道人,将《石头记》抄下来,改名《情僧录》后流向人间;后来传到吴玉峰,改为《红楼梦》;又传到东鲁孔梅溪,改为《风月宝鉴》;最后传到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篡出目录,分出章回,又改为《金陵十二钗》,这个工作十分劳辛,曹雪芹感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在小说中,顽石是主叙述者,其他四人作为次叙述者协助顽石叙述,这就是说,《红楼梦》不是一个叙述者而是一个多人叙述的叙事集团。
《丰泰庵》也是如此,不是一个而是多个叙述者。在小说中,“我”去秘鲁旅游,在热水镇,遇到了一位明史研究者李力,李力告诉“我”正在整理崇祯长女《长平公主日记》。我是一名刊物的编辑,回国以后,李力将《长平公主日记》交给我发表,后来又出了单行本。
分析起来,在这段叙述中出现了三个叙述者,即:编辑“我”、明史研究者李力和长平公主。依据叙述层次,“我”发现了李力,李力发现了《长平公主日记》。我处于第一叙述层也就是超叙述层,李力处于第二叙述层,长平公主处于第三叙述层也就是主叙述者。以此相对应,“我”编辑出版《长平公主日记》,李力整理《长平公主日记》,长平公主撰写《长平公主日记》。长平公主是《长平公主日记》的主要叙述人,我与李力只起到协助作用,从而组成了分工明确、主次有别、接力叙事的叙述集团。
在这个叙事集团中,每一个层次的叙述者都以第一人称出现,“我”——编辑, “我”李力——整理,“我”长平公主——撰写,形成了套娃式的叙述层次,这是一种多层次、多角度的叙事,从而增强了小说的结构与张力。
那么,如何将不同层次的叙述统一起来呢?书中交代:
我把李力的书稿推荐给了主编,主编审读过立即批准付印。刊物面世后大受欢迎,很快便加印三次,修订后又出版了单行本。在单行本中,李力增加了不少梳理性的阐述,为了便于读者阅读,我在编辑中,将二者以不同的字体字号区分开来,长平公主的叙述排四号宋体,她所作的解释性文字放在括弧内;李力的阐述排五号楷体,但第六章第三节,由于原文过长,为了读者阅读方便也采取四号宋体。此外,我也做了一些简单注释,以脚注的形式置于页下。
这就牵涉到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评注形式了。我们知道,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往往附有评注,诸如脂砚斋之于《红楼梦》、金圣叹之于《水浒传》、张竹坡之于《金瓶梅》。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中的评注主要形式是:
1.在正文中夹叙夹议;
2.在文前进行提示;
3.在文末进行总结。
曹雪芹、施耐庵与兰陵笑笑生分别是《红楼梦》《水浒传》与《金瓶梅》的作者,脂砚斋、施耐庵与张竹坡是评注者,相当于今之批评者。在小说中,作者与评点者各司其职,叙事与评注处于平行关系,相互之间不存在进入小说文本乃至融合的机制。简而言之,作者在文本内部,评注者在文本外部,仿佛是在两条铁道上并肩行驶的列车。
与上不同,《丰泰庵》则将古典小说的评注机制从外部引入内部,改变了叙事与评注分离的矛盾,为什么脂砚斋、金圣叹和张竹坡做不到,《丰泰庵》却做到了呢?原因是,叙述者“我”将李力与太平公置于同一个文本内,只是叙述的身份不同,长平公主是主叙述者,李力是次要的叙述者,对长平公主的叙述进行整理、纠正、发挥,这样就形成了叙事合力。长平公主与李力的叙事处于互文状态,相互映衬、相互激发、相互吸纳,从而增加了文本厚度,进而形成叙事复调。王彬在他的《从文本到叙事》中揭示了第二叙述者观念,指出第二叙述者隐藏在叙述者身后,当着二者的叙述观念出现偏差,便出现了不可靠叙述,进而出现复调;而在《丰泰庵》中,评注者进入文本则更容易产生复调,譬如当着李力的叙述与长平公主产生分歧,自然会出现不同声音,也就是复调。王彬主张理论源于文本,理论形成之后又应反馈文本,并且具有可操作性,将第二叙述者与批注引入文本,为可操作提供了趁手的工具。
将批注引入文本,究其实质是将传统的批注形式复活,从而具有某种创新意义,进一步,《丰泰庵》又将古典评注与现代编史元小说相融合,被誉为是元小说的范本,提供了可以探索的典范。
二、穿越的魔幻
中国当下的网络小说往往注重穿越,并且出现了穿越体小说。所谓穿越无非从古代穿越今天,或者从今天穿越到明天,而角色的身份也可以发生无限变化,可以从皇宫太子穿越到路边乞丐,也可以反向而行,种种变化不一而足。这种叙事方法——时代与人物的落差,为网络作家叙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与可能。
应该指出,穿越这种叙事模式并非突如起来,而是源自中国古典小说,比如《红楼梦》中的僧人与道人,便是典型的穿越人物,他们在人间与仙界穿越,将顽石幻化为一块晶莹的玉石带到人间,并多次出现在贾府,做出许多抚慰宝玉的举动,最后挟持宝玉出家,从小说开端到小说结尾都离不开这两个人物频繁穿越,如果没有僧道穿越,小说便被抽去骨架,总之,僧与道是《红楼梦》的核心结构,可惜我们关注不够分析不深。
与僧道相似,空空道人也是穿越人物,正是由于他的穿越才将《红楼梦》传到人间流播,又由于他的穿越,在一百二十回中再次见到那块石头,看到:“偈文后又历叙了收缘结果的话头”,于是将《石头记》再抄写一遍,从而证明《红楼梦》后四十后非曹雪芹所作。
《丰泰庵》继承了《红楼梦》的穿越手法,在小说的开端安排了一名女清洁工:
“你们说什么呢?”突然走来一位穿橘红工装(肩膀上印绿色荧光条)的清洁女工,“说什么媺娖?” 她年纪颇大,脸颊消瘦作栗皮色而眼睛向里抠。
“你也知道媺娖?”薇妮惊异地问她。
“是的。我知道媺娖,那是个好公主。 你研究媺娖?”清洁工把肩上的铁皮簸箕重重放在地上,冷冷问。
清洁工关心的媺娖也就是长平公主,自然令“我”奇怪。但是事情远未结束,在餐馆吃饭时,这名清洁工再次出现,并且再次询问长平公主,而令“我”愈发奇怪。最后,清洁工第三次出现,将长平公主的日记交到“我”的手里,以后就消失而不再出现了。这个清洁工相当于空空道人,穿越在古今之间,《长平日记》之所以面世,便赖于这名清洁工在时间的穿梭机里反复穿越的结果。
在小说中,穿越的不止有清洁工,还有宫女绛雪,而绛雪穿越是由于一只漂亮的高跟鞋:
“为什么不是一双,只有一只呢?”
“不清楚。不过,虽然不是一双,只是一只,看过的人都说,那也值了, 真的是美轮美奂!后来出了一件怪事。有一天,一个保安值夜班,突然听到有开动展柜的声响,他惊问:‘谁在动展柜?!’赶紧跑过去,朦胧中看到一个身量不高脸色苍白的小姑娘,从陈列高跟鞋的展柜前匆匆跑走。他跑到展柜前,展柜上的玻璃门已经被撬开了,他立即拉响警报,所有的保安都跑出来,将午门城楼仔仔细细翻了个遍,却没见到一个人影。大家埋怨保安夜里犯迷糊,保安也无话可说。但是展柜的玻璃门如何解释?难道是自己打开的?当然不会。众人不敢大意。将近黎明的时候,朦胧中保安又听到打开展柜的声音,大家又跑过去,看见一个披散乌黑长发、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脸蛋白白的, 绕着城楼里的大红柱子跑,众人在后面追,跑过几根柱子,听到一声纤细的脆响,从女孩长发上滑下一只银光灿烂的发卡,又跑过几根红柱子,女孩跑上二楼,在楼梯口的大红柱子后面一闪就不见了。”
“小姑娘是谁呢?”
“不知道。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来了不少记者采访,也来了更多的观众看那只鞋。”
小姑娘便是绛雪。
绛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是个子不高,七夕时摸盲盒摸到一双高跟鞋十分高兴,穿上高跟鞋就增高了,李自成的军队冲进紫禁城时,绛雪跳井自尽,仓皇中将一只高跟鞋丢在井口外面。在故宫举办展览,展出那只高跟鞋时,她想拿回那只丢失的高跟鞋被保安发现跑掉了。这当然也是一种穿越,而且具有了诡异的凄惨意味。绛雪生前喜爱高跟鞋,死后也念念不忘,生与死叠加一道,从而增加悲剧深度。
中国的古典小说从来不排斥神鬼,而且往往将其演化为故事的动力,进而升华为审丑的美学高度,即便是现实主义小说也时常如此。《水浒传》是典型的现实主义小说,却开篇讲述洪太尉在龙虎山不顾道人劝阻,擅自将伏魔殿打开,掘开地穴冲出一股黑气,化作百十道金光散落人间,从而引出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故事。中国古代的读者不仅阅读人世也阅读幽明神鬼,在先人的思维中,神鬼与人世并没有不可逾越的藩篱。随着穿越小说的流行,年轻读者逐渐接受了这种阅读习惯,中国的当代作家向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痴心学习,为什么不可以向中国传统,神鬼文化也是一种传统,致敬呢?王彬认为,中国当下小说的弊病之一是对中国叙事传统的偏颇与漠视,以至丧失了某些文化根芽而习焉不察。
崇祯殉国后,《丰泰庵》写道:
在煤山东麓的槐树上发现了父皇的遗魄,对面是大伴,与父皇相对而缢。父皇以发覆面,穿白袷(白色的交领)黑边蓝色短衣,外罩白绵绸子背心,下面是白绸裤子,左脚光着,右脚穿绫袜,赤方舃 红色双层底鞋,下面的鞋底木质,上面的皮质,古代只有帝王与贵族可用 。衣服前面有一道御笔血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至虏叩内地四次,逆贼直逼京师。朕虽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大伴挂在父皇对面,白色青缘中单,也没有戴帽子,披散头发,双脚光着,两只薄底黑靴子丢在草丛里。父皇的另一只赤方舃却不知丢到哪里了。很长一段时间,甲夜以后大内不时传出走路的“橐橐”声响,有内侍偶尔看见在芒草的连绵起伏中,白茫茫的隐约有一只红色鞋子,在遥远的星光下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寻找主人的脚,或者在寻找另一只红色的鞋。
这只红色的鞋子,在星光下一闪一闪,仿佛在寻找主人的脚,这当然是魔幻写法,浸透一种幽明的鬼魅气息,将读者浸入阴冷的溪流之中。除此以外,《丰泰庵》中还设置了另外一些怪异描写,比如宫中有三千阴兵的陈述,后来知道了是猫:
后面的事情诸君都知道了,在景仁宫,父皇刺伤了我,他原本是要将我刺死的,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橘猫闯进来,在他刺我时,撞了一下他的右腿,使他那持剑的右臂抖动了一下,逼得那剑锋向上滑动一寸,从我的左臂刺过,我当即昏死过去。 五天以后我睁开眼睛, 躺在南堂二楼一间密室的床上,两名穿白衣的嬷嬷站在我面前,见我睁开眼睛,连连在胸前画十字说上帝保佑,很快汤若望神父跑过来,他披一袭白色长服,蓝眼睛看着我发出慈祥的微笑。
长平长公主喂养过那只橘猫,万物有灵,在其遇到危难时予以报答,使得长平公主躲开了崇祯的剑锋。这当然是一种心理补偿,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当着在人世间无法实现正义与理想之时,神鬼万物便会演绎为终极的审判之地,南美的《百年孤独》也是这样,无论是中国的神魔,还是南美的魔幻,反映在文化内涵与美学高度均是一致的,只是各有特色而已。
三、两种语言交织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没有语言自然也就没有小说。
历史小说遇到的难题是,如果语言过于现代化,则不适合历史场景,反之如果语言过于古奥,则必然影响读者的阅读而不利传播。
评论家王春林指出,《丰泰庵》采取了两种语言系统:
1.叙述层面,采用流畅的现代汉语;
2.对话层面,采取文白间杂的拟古汉语。
这样既保存了古典韵味又兼顾到读者的阅读体验。
我们试举两例:
雨,癫狂如魔。
我和薇妮站在太和门的后廊下,看那雨发癫,风发狂,风把雨横扫进来,我和薇妮向深处躲,太和殿丹陛上的石螭首,喷出的水柱有天高,砸出“哗哗”的轰响,腾起雪白的烟雾万丈,似乎要把太和殿吞没。云团苍暗,沿着笔直的大脊翻滚呐喊,金色的吻链剧烈抖动,发出“咔咔”尖叫。雷霆以万钧之势锤下来,闪电深蓝,在惊雷中炸出惨白的光焰,檐角高耸的仙人,小脸黄黄的被惊得一闪一闪的。
我和薇妮被深深震撼了,薇妮脸颊苍白,紧紧贴着我的胸口,红唇翕动,呐呐自语:媺娖,媺娖,我就是媺娖 ……
李力陪同薇妮去紫禁城印证长平公主日记时,遭遇了大雷雨。在这段文字中,《丰泰庵》采取了晓畅的现代汉语,腾挪闪跳十分精彩。
再如:
父皇抱着我走出殿门。雪花如醉如痴,旋转着跌落下来,一片接一片,仿佛有人在织机上织布,又密又快,很快便织出一匹一匹的白布,垂天而降遮住我的眼睛。天空泥醉一般发呆,宫阙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丹墀上的将军犹如泥塑而几乎变成雪人。父皇喃喃地说,这就是大明,大明的江山。又对我说,长平,你记住,这是我们的大明。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
大朝会时,崇祯皇帝抱着长平公主走出皇极殿,而这时漫天大雪,如醉如痴,丹墀上的将军们几乎变成雪人,崇祯望着大雪心绪万端抑制不住地对长平公呐呐自语。这里虽然是描写明代大朝会的情景,但是作者并没有采取文言,依旧采取现代汉语,因为,小说的预设读者大都是普通读者。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着在朝廷上崇祯与大臣对话,《丰泰庵》则采取了浅显的拟古汉语。处死袁崇焕一年以后,魏忠贤的残党感到翻身机会来了,便构陷辅臣钱龙锡是袁党,崇祯一时拿不定主意,先是大臣文秉上奏:“群小蝇营,窥伺陛下多日,浮言陛下不过是白面书生毫无定见,旋转圣意易如反掌耳!”一个叫黄道周的大臣也俯身向前:“先生昨日奏谓,巷议悠谬,众口铄金,杀缧辅钱龙锡是为毛文龙报仇,是何人所说,确指何人?”又说:“臣本一介布衣,名貌不能动人,然心存古道,不敢随众卖声于市。缧辅钱龙锡一旦瘐死狱中,则圣主有杀辅臣之名,可不惕乎、戒乎!故冒昧沥血以进谏。”无论是文秉还是黄道周,他们对崇祯所说的话都是浅近文言而相对古奥,既符合人物身份,也与朝廷之上的氛围相适应,真切地传达了历史语境。
然而,如果只是将叙述层面的现代汉语与对话层面的拟古语言进行简单切割,必然会出现两张“皮”的现象,《丰泰庵》的作者自然不会,而是将这两张“皮”缝合起来。
由于大臣的说情,而且魏党是崇祯与钱龙锡共同拟出的,准确说是崇祯钦定,否定了钱龙锡自然否定了崇祯,第二天便将钱龙锡释放了:
钱龙锡傍晚时回到煤市街家中,北房明间已经是灯火玲珑,烛焰浅红地掷出缃色暗影,一只蝙蝠猛地从敞开的风门冲出去,将钱龙锡吓了一跳。他在诏狱一年,家里已经没有心思过日子,早已经給他买好了棺木,只等哪一天接到诏狱收尸的告示,没想到钱龙锡突然回来了,家人又惊又喜,老妻自然是痛哭一场,钱龙锡让丫鬟搀扶她回到内室。这时,家人报内阁首辅周延儒到,钱龙锡慌忙走出来,周延儒已经进到院内。钱龙锡将他请进屋内坐定,说到出狱事,周延儒叹息说:“此事难以言尽,挽回殊难。圣上本来怒甚,云:‘可恶之处甚多,卿等岂能尽知。’老先生逃出生天,实属万幸了。”说罢摇摇头不再说话,钱龙锡听罢再三再四地感谢。周延儒刚刚离开,家人报,辅臣温体仁到,钱龙锡赶紧走出迎接,温体仁很客气,反而将钱龙锡“让”了进来 一种礼节。进门、升阶时,客人做出谦让不肯先走的姿态,表示客气 。进入堂屋落座,钱龙锡不由自主地将周延儒的话转述一遍:“非公等力救,钱某何以再生?”温体仁嘿嘿一笑,摇摇头说:“上固不甚怒也。”听了他的话,钱龙锡一时语塞,感到坐在冰桶里一般。
月光猫一样悄默声地爬上来,填满了北边的房屋, 只是月光有些晦涩,一株乌黑的大树将月轮清冷地遮掩了一半, 夜空灰蓝,浅碧的月光变得婆娑生动起来。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送走温体仁,钱龙锡让儿子立即收拾行李,明天就离开京师回老家松江华亭。儿子说,房子的租金已经预交了半年,还差三四个月呢!钱龙锡摆摆手说:“快走,快走!”说完,叹口气不再说话。
钱龙锡与周延儒、温体仁之间的对话属于文白相间的拟古汉语,与这里现代汉语的叙述语并置并不显得生硬僵冷,原因是,作者无论对大臣之间的对话,还是叙述层面的语言,都做了技术处理。由于环境变化了,钱龙锡他们的对话相对文秉与黄道周在庙堂的上奏要浅显许多,适量减少文言程度,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叙述层面中的语言又适当增加了文言成分,从而使二者相向而行,协调圆融,不那么磕磕绊绊。
王彬先生一向注重语言艺术,他认为语言不应该只是记录故事的传声器,而应该是明熠的火焰,将故事深邃照亮,必要时也可以是节日的焰火生动而瑰丽地漫溢开来。评论家陈纸谓其是:“既糅合西方也吸取中国传统小说的精髓,写来花团锦簇,读来赏心悦目,在当下的小说中难得一见。”比如:
我喜欢在长发飘散的瞬间,感受黄金的发卡从飘散的长发中慢慢滑落,滑出发梢 ,跌落在芳香柔嫩的草尖上,我感到草的尖新的清冷呼吸,那么一种瞬间的感受,而这种感受又是那么绵长,从遥远云端慢慢滑进幽秘的梦境之中,今天想来依旧飘溢着芬芳、甜蜜,可惜这种芬芳、甜蜜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也难以回味难以寻觅了。
那飘逸的长发啊, 在穿透云端的时候,我自己也化成了阵雨和虹霓,那是初春的虹霓,带着布谷初绽的歌喉与刚刚吹佛过金银花、蔷薇花、九里香,来自海洋的南风,那样一种清爽的甜蜜,是彩虹里迸射的日光无比晶莹,伴随着甘醇的阵雨在苍穹里游弋,倾洒在紫色的风铃花、荔枝草、风信子、矢车菊、黑苜蓿、一把伞兰心、黄金熠熠的华甍、洁白云石的阁道与丹墀上。
我的长发像闪电一样奔放,乌云一样欢笑飘散。
这是一段关于长平公主骑马的描写,优美热烈奔放,淋漓酣畅地抒发了长平公主的心情。此时的天地万物,在长平公主的眼底宛如被施了魔法而焕发出无尽欢乐,而在国破家亡之后,长平公主潜进丰泰庵,深夜静思,又是另一种心态:
这就是岁月缱绻,白云苍狗,时间流淌得快吧!而今晚,夜深似海,青灯如豆,灯花爆裂时碎为惨绿的颜色,阶下的寒蛩叽叽不已,后海苍绿的波浪厚厚地徐徐涌动,在绵绵冰冷的月色下面,闪烁粼粼银光,回想几十年前的往事,想到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三弟、四弟,想到袁妃、田妃,那些远逝的可恨与可爱的亲人,晨光似的在黑红之间飘忽,想到曾经的大明转瞬化为永远的遥远,烛火一样慢慢熄灭,而我从上苍垂顾的大明公主变为丰泰庵形影相吊形容枯槁的尼僧,真的如同梦魇,宁不泪奔乎?
刘勰云:“寻声律而定墨”;又云:“窥意象而运斤”,此时的长平公主,命运大变,天上的花朵堕落到了泥泞的道路上,作者转而采用清冷、绮丽、婉转的语言,渲染长平公主寂寥、惨淡与凄恻心态。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本色地道的中国话,不是翻译腔调的中国话,中国人说中国话,中国作家也要用中国语言讲好中国故事,纳兰性德有词:“古今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庶几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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