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李娟,是2018年回国的时候。做出版社长的老同学送了我几本新书,其中,李娟的《遥远的向日葵地》,是一个陌生的遇见。听说此书获了不少奖,加上年纪渐长,对非虚构的书越来越有兴趣,便毫不犹豫地装进了行囊。真正读完,是新冠肆虐的那些日子。
1.向日葵地里的母亲
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大漠戈壁,粗粝贫瘠,茫茫向日葵地,孤独而坚韧的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耕作、劳累、困顿、煎熬。这种让人想想都觉得无法忍受的生活状态,怎么在李娟笔下可以写得那么美?她的叙述是淡的,语调是缓的,却有一种力量,直捣你的心窝。你感受得到她的悲伤,甚至悲壮,但在这底色里,她注入了明亮和活力。那些绚烂的、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向日葵,就是这种力量最好的象征。读这本书,我忽然想起了梭罗的《瓦尔登湖》。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语境,但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对生活方式的主动选择。梭罗走进瓦尔登湖,是在告诉你:你有权利决定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推着走。李娟的母亲当然没有这种意义上的选择,她是被抛在那片戈壁上的,别无他处可去。但她在那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俯身、每一次播种,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主动——在没有选择的处境里,仍然选择了如何面对。那种简单而纯洁的心灵,那种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凝视,梭罗与李娟之间有着某种深处的契合。区别在于,梭罗是哲学家的清明,李娟写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清明——没有理论,只有双手,只有土地,只有一季又一季不知道会不会丰收的向日葵。但如果只停留在“土地的诗意”或“坚韧的赞美”,仍然没有触及李娟真正重要的东西。在这片戈壁与向日葵之间,更深的一层,是一种对“不可承受之物”的日常化处理方式。所谓不可承受之物,并不只是贫穷或劳作本身,而是那种持续性的、没有出口的重复:风沙、孤独、失衡的时间感,以及生活本身不提供任何解释的沉默。在这里,她用极度日常、甚至粗粝的语言,悄然解构了苦难的宏大叙事。作者写母亲赤身在葵花地里劳作:“于是整个夏天,她赤身扛锨穿行在葵花地里,晒得一身黢黑,和万物模糊了界线。叶隙间阳光跳跃,脚下泥土暗涌。她走在葵花林里,如跋涉大水之中,努力令自己不要漂浮起来。”“大地最雄浑的力量不是地震,而是万物的生长啊……她没有衣服,无所遮蔽也无所依傍。”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并不是被赋予意义之后的结果,而是一种不断将重量转化为动作的过程:播种、弯腰、收割、再次开始。意义不是先验存在的,而是在承受之中被一点点磨出来的,她将生存重负拆解为充满生命力的日常细节。李娟写的,正是这种“没有解释的承受”。
2.外婆在忘,李娟在记
几年后,读到《记一忘二三》,那个在《向日葵地》里只是背景的外婆,忽然成了主角。这一次,李娟面对的不是荒野,而是另一种荒芜——外婆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她忘记了人,忘记了事,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时甚至忘记了李娟是谁。那种失去是不可逆的,安静的,像沙漏里的沙,你看着它流,却什么都做不了。李娟没有正面写痛。她写外婆藏东西、怀疑邻居、把她认成陌生人,写那些荒诞的、甚至好笑的瞬间。《过年记》、《挨打记》、《爱情记》……一桩桩日常的芝麻小事,被李娟用近乎顽童般的幽默熬煮得热气腾腾。若不了解她生活的底色,读到此处大概只会笑岔了气。然而,当目光穿透那些荒诞而轻盈的字面,我却无法再笑得没心没肺——那分明是一颗极度敏感的心,在用笑声掩着字面底下的悲怆。她说:痛苦,天生应该用来藏在心底,悲伤,天生是要被努力节制的,受到的伤害和欺骗总得去原谅。满不在乎的人不是无情的人……最安静与最孤独的成长,也是能使人踏实、自信、强大、善良的。正是这种轻盈,让悲哀来得更重——我笑着笑着,忽然就想流泪。李娟把外婆留在文字里,留在那些外婆自己已经记不得的细节里。写作在这里不是表达,而是一种守护。但“守护”这个词仍然略显温和。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对消失过程的抵抗性记录。外婆的遗忘并不是事件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它不是“失去某段记忆”,而是“记忆这个系统本身在缓慢解体”。在这种情况下,写作不再只是保存过去,而是在一个不断坍塌的系统中,临时搭建出“曾经发生过”的证据。因此,每一个看似轻松甚至滑稽的片段,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反作用力:它在对抗一种正在发生但无法被阻止的消失。李娟的书写,本质上是在不可逆的流失中,为“曾经存在”留下最笃实、最密集的证词。
3.主动的遗忘,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李娟书里有一种东西,第一遍读容易忽略——她有时会主动选择遗忘,或者说,选择不与记忆纠缠。这种疏离不仅体现在情感记忆的放手上,更体现在对外部宏大秩序的主动退却。《野猫记》里,曾经养过的猫长大后纷纷离家。她写道:“亲密终成陌路。”但随即补了一句:“谢谢你忘记了我,谢谢你变得和我毫无关系。”这不是无奈的接受,而是一种放手之后的安放。她说:“就算不是他们抛弃了我们,我们也会抛弃他们。”原来,没有关系,也可以是很好的关系。而在《过年记》里,她写自己始终无法与过年建立关系:“在每一个普天同庆的特殊日子里,我远远站着,照常生活,像是没有行李的旅人,又穷,又轻松。我的幸福只有一种源头,它只滋生于内心,它和外部的现实秩序没有一点关系。”这是对集体记忆的主动疏离——我不参与你们的共同记忆,我过我自己的日子。这种主动的遗忘,与外婆被动的失忆,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外婆忘记,是因为时间拿走了她的记忆;李娟选择不记,是因为她明白有些东西抓住了也没有用,不如放手,轻装上路。但这种“选择遗忘”的清醒,也并非始终稳定,它更像是一种在承受过多之后的自我调节,而不是一种完全可控的姿态。这里又回到了梭罗的那个命题——你有选择的权利。外婆没有选择,她是被遗忘带走的;李娟有选择,她选择了只留下滋养内心的东西,其余的,让它随风去。
4.在重量里寻找光
从《向日葵地》到《记一忘二三》,李娟写的处境不同,但她凝视生命的方式是一致的。母亲被生活的重量压着,仍然俯身耕作;外婆被时间慢慢抽空,仍然活在此刻的每一秒感受里;李娟自己,则在记与忘之间,找到了一种与生命共处的方式——值得记的,用尽全力记;该放下的,谢谢你,然后转身。但这并不是个体经验的差异,而是同一种生存结构的不同形态——人如何在不可承受之物中继续存在。有些重量无法卸下,比如衰老、消逝、遗忘与贫瘠;它们不是例外,而是常态。但人在其中仍然会寻找一种可呼吸的方式:把无法承受的现实,转化为可以继续行动的日常;把无法解释的命运,转化为可以被讲述的片段。在这个意义上,李娟写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位置,而是一种更普遍的处境:人如何在不可承受之物之间,仍然继续生活。李娟并没有给出答案,她知道没有谁能够真正战胜贫瘠、衰老、遗忘与离别。但写作仍然重要,因为它让人得以在消失到来之前,看清自己曾经怎样活过。于是,记忆不再是为了留住什么,遗忘也不再只是失去什么,它们共同构成了生命的边界。在记与忘之间,她不问因由,只是写,只是记,并由此找到了自己站立的位置。
书评作者简介:
杨苗燕,中大本硕。编辑出身。尝试过文学批评和影视创作。90年代末移居加拿大。
图书信息:

书名:花城·李娟非虚构经典全集
作者:李娟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内容简介:
“花城・李娟” 非虚构经典系列共 11 册,集结了李娟从首作《九篇雪》到现象级作品《我的阿勒泰》,至最新长篇《遥远的向日葵地》等全部作品,总发行量突破 500 万册,被译为十余种语言在海外发行。
作品以明亮质朴的笔触书写北疆生活、自然风物。其中,《我的阿勒泰》荣获 2025 中国版权金奖,为该奖项唯一获奖图书;作为散文影视化的首部作品,同名剧集引领国剧新风尚;首度创新“文学+”融合出版模式,与新疆文旅厅、阿勒泰文旅局、爱奇艺共同推出“读一本好书,看一部好剧,去一个好地方”跨界营销系列活动,以文学IP持续推动影视、文旅深度融合,使“阿勒泰”成为2024年度主题词;2025年,更以《我的阿勒泰》热播为契机,在新疆举办“去辽阔处——阿勒泰·花城文学周”,将“文化润疆、文学IP化、新大众文艺”的主旨融入十余场在地活动中,持续扩大文学与地域的共鸣。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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