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读鲁敏的《虚构家族》,像是经历一场作者对他人故事的深刻解密,让我们理解了某些构成她文学世界与精神底色的来源。我还特别记得她对作家作品那种精准犀利的内行拆解,坦诚鲜活,酣畅淋漓。这一次,她用《此时此刻》认领了我们这一代人自己的因果与痛感——似乎又印证了她当年在书中暗藏的玄机: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考古,最终不过是为了在时间的暗处,认出那个带伤的自己。
隔着岁月重逢,看她把刀锋从虚构的云端收回,扎扎实实刺进当下的现实现场,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宿命感。
读《此时此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情,而是一记猝不及防的重拳。小说没有任何铺垫,开篇就把最惨烈的废墟砸到读者面前——“那天”过去了,理财爆雷了。曾经的风光落幕,只剩崩塌的信任、四散的流言。鲁敏像做一场残酷的生命解剖,把中年女性艾胜春直接推到了悬崖边。
比起《金色的河流》那种绵延铺陈的家族与财富故事,这次她的叙事姿态干脆得近乎狠辣。她不花心思细描财富是怎样一点点堆积起来的,而是直接把刀锋插进爆雷后的”此时此刻”,逼读者去直视撞击后的碎裂现场。
艾胜春身上有一种极其生猛的市井气。她是从底层一路咬着牙闯出来的。童年借钱上学的匮乏,年轻时因彩礼与初恋决裂的创伤,让她骨子里对钱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她精明、会算计,却又有点一根筋,死守着”自己挣钱”的底线。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精明,也没能躲过金融泡沫的贪婪陷阱。当”鑫海丰”等理财产品轰然倒塌,她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名誉扫地。
但她却真像一粒”响珰珰的铜豌豆”。虽然额头留着伤疤,头上冒出了白发,她也没有就此烂在地里。
这场暴风雨里,鲁敏冷静地展示了一幅熟人社会的人性图谱:有人合规抽身,有人昔日称兄道弟,转眼便落井下石。最考验人性的,往往不是风光时的锦上添花,而是退路被切断后的那个瞬间。
人在江湖,账总归是要还的。只是,真正难还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时间。一个人年轻时留下的匮乏、羞辱、亏欠与执念,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个”此时此刻”,忽然回来敲门。
时间其实从来不会主动记账。真正记住一切的,是人。只是我们把这种无法摆脱的记忆,叫作时间。
艾胜春为什么一定要还?如果只从法律上说,她完全可以不还;如果只从经济上说,她甚至应该不还。但时间从来不是法律。她之所以不能转身离开,并不仅仅因为那些债主,更因为她不能背叛那个“九岁站在别人家门口借钱的小女孩”。那个孩子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自己挣钱”这四个字。它早已不是一种谋生方式,而是一种人格。时间没有放过她,也没有允许她背叛自己。
她认下这笔本不完全该由自己承担的债,重新卷起袖子,靠着一点一点做小买卖的微薄利润,去填那个仿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这种”还”,在外人看来近乎古板,对她而言,却是在守住自己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完整。
如果说艾胜春的”还”是市井泥潭里的一场硬挺,那么她与徐展图的相遇,则把这场废墟上的重建延伸到另一个更微妙的精神空间。
徐展图的钱包没有在这场风暴中受损,但他的废墟是另一种形态的——安静、体面,却同样寸步难行。学术理想在体制的按部就班里一点点风化,读书人的清高换不来现实的尊重;女儿的教育焦虑,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日夜勒紧他本该从容的中年。他没有经历过艾胜春那种从悬崖跌落的剧痛,却也一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这种”悬空”本身,就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耗损,只是它不像理财爆雷那样有一个具体的”那天”可以指认,因而也更难被自己、被旁人认真看见。
这两个中年人的相遇,不是利益纠葛,而是各自站在命运悬崖边的互相依靠、抱团取暖。徐展图在艾胜春身上,或许看到了自己缺失的东西——那种不管不顾、扎扎实实活下去的生命力;而艾胜春在徐展图身上,也第一次触碰到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关于精神尊严的坚持。
可当”那天”真正来临,这份互相依靠里潜藏的分歧,第一次被逼到了台面上。
徐展图站在契约和理性的立场,劝她放下:“风险自担,你没有义务拿后半辈子替别人买单。“这句话里,有真心的心疼,但也藏着知识分子式的自我保护——他习惯用规则和道理去处理生活,是因为唯有如此,他悬空的人生才还能保有一点掌控感和体面。
艾胜春却执拗地留在现实里,一点一点把残局收拾下去。她的固执,在徐展图眼中近乎不可理喻——用后半生去填一个法律上并不亏欠的窟窿,这不是理性人会做的选择。
这场争执,没有谁对谁错,却让两个人都照见了自己的局限。艾胜春的市井韧性,照出了徐展图式知识分子的悬空与怯懦;徐展图对于精神尊严的坚持,也反过来提醒着艾胜春:人不能只靠挣钱活着,有些账,是精神层面的,用钱还不清,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数字可以结算。账单不仅开给商海里狂奔的人,也同样开给躲在象牙塔里的读书人。面对废墟,没有人能够凭借一种单一的价值观获救。
读到这里,我也始终放不下另一个问题。
我觉得,不少当代现实主义小说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倾向:它们越来越善于描写普通人的担当,也越来越少追问这种担当为何不得不发生。它把叙事的重心,坚定地放在了艾胜春如何收拾残局、如何偿还债务上。于是,人物越动人,现实反而越容易获得一种无需解释的合理性。、
艾胜春没有被时间放过,可我忍不住想问:这场崩塌里,究竟还有谁,被时间轻轻放过了?小说几乎没有继续追问:“鑫海丰”们究竟是怎样设局的?资金流向了哪里?谁在崩塌之前全身而退?监管为什么始终慢了一步?现实中,我们见过太多相似的故事:理财爆雷、非法集资之后,损失往往难以追回,真正承担漫长后果的,却常常是那些曾经作为介绍人、中间人,投资人的普通人。
文学当然无须承担新闻调查的职责,一部长篇小说也不可能包办现实的全部真相。鲁敏把叙事的聚光灯稳稳地留在艾胜春身上——这是一个作家的选择,也因此,另一些身影,退到了光照之外。
鲁敏没有虚构一个不存在的现实,她写出的,恰恰是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现实逻辑。而我也因此期待,在艾胜春令人动容的担当之外,小说能够再留下一道缝隙,让读者看见:这份担当本身,其实也包含着某种深深的公平缺失。
读到这里,我能明显感觉到鲁敏文字手感的变化。以往她笔下的修辞带着绵密而华丽的肌理,这部作品里,语言却被大幅”拧干”了。句子变短,质地像铸铁一样结实。她放弃了大段抒情,转而用极其克制的白描——窗台上的蚂蚁、额头上的伤疤、风里的彩旗——去压住所有惊涛骇浪。也正在这里,作者把漫长的人生,都压缩进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此时此刻”。
过去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它一直活在今天,活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活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选择里,也活在每一次无法背叛自己的坚持里。
看完这本书,心里沉甸甸的。人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真正记住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我们自己。小说里每个人都盲目过、自私过,也都在自己的选择里承担着后果。但鲁敏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她没有停留在审判或卖惨上。那些踩过的坑、受过的伤,最终都硬生生刻进了骨肉纹理,成为人在天崩地裂之后,重新把自己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力量。
解密别人的生命是艰难的,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替另一个人承担几十年的泥沙俱下。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事情的起落与结局;唯有自己,承担着那一身因果叠加的真实体感。最终的救赎既不是等来世界的体恤,也不是寄希望于抹去历史,而是带着自己的狂妄、创伤,以及骨肉里硬生生逼出来的力量,孤勇而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一切正如鲁敏在《虚构家族》里留下的那句预言——所有虚构的迷途,终将折返回现实的现场。我们以为自己活在现在,其实每一个此时此刻,都携带着全部的过去。

书名:《此时此刻》
作者:鲁敏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5月
内容简介:
《此时此刻》讲述主人公艾胜春从赢家到苦主,陷入命运低谷与罪过深渊,遭遇众叛亲离之后,直面坚硬与残酷,屡败屡战中艰难地重建生活秩序,修复信与义,找寻失散的友情和爱,并学习自我成长的故事。《此时此刻》直面坚硬现实中缠绕着也荫护着世间日常的复杂经济生活,主人公艾胜春勤奋独立,虽起于微末却步步紧随时代节律,她在人生上升期中被金钱浇灌塑造,又在下行中被其致命击中。失意研究员徐展图父女,搞钱姐妹郝莉,善良坚韧百香和她的老街街坊们。从汤汤奔腾到冰封时刻,一种孤勇与十一种痛苦,艾胜春和她的爱人与朋友们,在贪痴嗔中各自打转,起伏飘移,每一瞬时的痛与爱,皆源自喧嚣的过往,也通往漫长的未知。阶层、性别、声名、情爱、代际、市井,一切似都关涉金钱,然而金钱尽头,金沙交界之处的尘埃中,站着的永远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是沧桑离合无法舍弃的人间情义。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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