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丰泰庵》中的“物叙事”研究

马粉英、张哲 |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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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泰庵》是王彬2024年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以明末崇祯朝为背景,通过长平公主的日记与多重视角叙事,构建了一个虚实交织的历史文本。公元1644年,大明王朝在建州铁骑与西北义军的夹击下轰然崩塌。崇祯皇帝为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不受凌辱,要将她们刺死。但大女儿长平公主只被砍掉了一条胳膊,顽强地活了下来。两位年轻的历史学者在研究长平公主的生平时,发现了她的日记,日记中详细记述了崇祯时期的历史事件,包括宫廷秘辛、胡同市井、民俗器物,揭示了许多新的历史原委。小说构思宏阔而又活泼多姿,笔力纵横遒劲,语言典雅细丽,不仅描绘了大明本土,而且将笔触伸展到欧洲与南美,在大航海时代,波澜壮阔地展开了独具特色的历史画卷,极具风云激荡与人物悲辛的震撼之力。

在波澜壮阔的叙述中,王彬不仅全景式地复原了明代末年的历史,而且通过“物叙事”策略实现了文本意义的多重增殖。小说中,动物、器物、建筑、服饰等“物”不仅是历史真实的见证者,而且是权力、人性与宿命的象征符号,进而参与了情节的变化与发展,甚至成为小说的有力推动者。

自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揭示“物”的符号系统以来,物经历了从客体到行动者的范式转型。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彻底颠覆了笛卡尔式的主客二分,强调“非人行动者”的能动性。这种“非人行动者”理论,与《红楼梦》中通灵宝玉的叙事功能构成跨时空共振——当贾宝玉失玉引发贾府命运震荡时,玉石不再是被凝视的静态象征物,而是推动情节裂变、重构人际关系网络的行动元。王彬的《丰泰庵》这部小说既延续了《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小说通过器物书写世情的传统,又通过物的跨文化流动重构了历史小说的现代性维度。本文从物叙事理论出发,结合《丰泰庵》中的动物意象、建筑空间与服饰礼仪等物质符号系统,探讨其如何通过“物”的书写深化历史真实性与文学虚构性之间的张力,以及重构历史书写的可能性。

一、动物意象:权力异化与人性镜像

“‘物叙事’既指那些有‘物’参与其中的叙事,也指那些以‘物’为主要再现对象的叙事。”“物叙事”概念中的“物”不仅包括通常被认为无生命的物件,还包括通常被认为有生命的动物、植物、超自然物和人类等,甚至还涵盖“事件”和各种人造物。在《丰泰庵》中,动物不仅是环境描写的组成部分,更是推动情节与暗示主题的叙事符号。在《丰泰庵》故事的演进中,猫非常具有典型性。王彬通过猫这一核心意象,构建了明末宫廷权力结构的微观隐喻系统,其象征意义涵盖政治斗争、人性异化与历史宿命的多重维度。

《丰泰庵》中作者花了不少笔墨写猫,一方面,这是明代皇宫蓄猫之风的现实主义映射。明代,宫中蓄猫之风颇盛,明宣宗的《花下狸奴图》,就画有两只悠闲自得、相向踡踞于石下的猫儿。到嘉靖皇帝更甚,他宠爱一只叫作霜眉的狮子猫,这只猫死后,嘉靖帝将其葬于万岁山(今景山),并为其立碑曰“虬龙之墓”。嘉靖帝还在皇宫设立了专门为皇帝养猫的猫儿房,给猫不同的称呼。另一方面,小说中对猫的描写呈现了多重隐喻,猫或成为人物命运的象征,或成为人物命运的推动者、施事者,或成为权力文化框架里的介质事物。

1. 田妃与白猫:宠物的权力投射

白猫的名字叫晴雪,这个“小丫头”是田妃的心爱之物。在皇宫这一特殊权力环境中,猫的受宠程度、地位高低隐喻了政权内部的势力关系。田妃的得宠让她的宠物猫也随之“得势”。《丰泰庵》中描述的皇后给太子送芦芽汤事件就值得深入分析。皇后派四个小黄门给太子送芦芽汤,其中一个叫黄廷耀的小黄门在临近广和东门时,抱起了从这儿跑出来的晴雪,因而被田妃手下的人指责为偷猫贼,由此引发冲突。事后皇后让田妃处置,“照例,田妃应该将乐勇和黄廷耀放还,带着田豫阶与小黄门来到坤宁宫檐下请求陛见母后而法外开恩。但是,田妃没来,这一天母后数次询问宫桂滋天色如何,得到的回答都是天色未变。”事发当晚崇祯帝在田妃宫中过夜,第二天,皇后的两个小黄门乐勇与黄廷耀便被大刑伺候了。

白猫晴雪作为田妃的宠物,其“得势”与“消亡”直接映射了田妃在宫廷权力场中的浮沉。小说通过田妃与皇后因猫引发的冲突,揭示了宠物的“物性”如何被政治符号化:晴雪被偷的指控实为田妃向皇后宣示恩宠的筹码,崇祯的默许则巩固了田妃的权力半径。

此外,田妃的白猫也是田妃性格和形象的一种具象化。白猫“洁净”、高贵,就如同田妃一样,美丽、骄傲,“田妃自恃受宠,在母后的面前总是摆出猫一样的高冷颜色”。⑤田妃是崇祯的宠妃,但也是困居深宫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薄命女子,虽深受崇祯的宠爱,但也因此遭妒。小说几次描写田妃喜爱荡秋千。

她的秋千荡得好高,很快荡过了我们的头顶,母后喊她,让她快下来,她笑笑,牙齿白白的,不说话,荡得更高了,黑亮的长发飞起来,袍襟也飞起来,露出里面的中单,银狐和浅粉糅杂在一起,仿佛风中翻飞的花朵,美丽极了,天空蔚蓝是美丽的,田妃矫健,也是美丽的,我突然喜欢她了,希望她就这样站在画板上,永远地荡下去,神仙一样在白云的海洋里恣睢徜徉。⑥

田妃的白猫晴雪也喜欢荡秋千,“那只叫晴雪的猫,随着画板荡啊,荡啊,荡了一会儿,那只猫突然跳下画板,随后又跳上来,画板荡得快,它的动作也快,跳下复跳上,随着画板荡漾,那只猫也飞速上下,仿佛成了精。”⑦在此,白猫与田妃是一体的,它不仅是田妃的宠物,也是田妃性格与命运的具象化。田妃一生养育了三四个孩子都夭折了,在五皇子夭折两个月后,在自己二十一岁的美好年纪薨逝。“然而,那只猫在田妃薨逝以后便渺无踪影了。”⑧

后来,在田妃去世之后为她焚烧祭品时,

一只白猫,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发疯似的“嗷”的一声把自己“扔”进烈焰奔腾的火焰里,火光灼灼,在辣人眼睛的通红中立即冲出一道黑烟,直抵云霄散出毛皮烧焦的刺鼻气味。

是那只叫晴雪的猫吗?

在秋千的画板上自由自在、荡来荡去的那只猫吗?⑨

白猫的自焚行为,在符号学层面完成了从“宠物”到“祭品”的能指转换,它冲破了“物”的客体性,以自毁式行动打破了“人-物”的主从关系。同时,白猫的自焚构成了双重镜像:既是田妃精神世界的物化投射,又是对宫廷人性的尖锐反讽。田妃表面有着高洁的身份与宠妃地位,但在虚伪的皇室宫廷中,没有温暖与真情,更多是权力之间的倾轧和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与阴毒。反倒是白猫表达了皇宫中缺少的人之间珍贵的真情。荡秋千本身体现了田妃肉体飞升与精神禁锢的矛盾,猫的纵跃比主人更具主体性——它能自主跃下又复返秋千,而田妃只能被动等待秋千的物理惯性。这种灵性自由与人性束缚的对比,在自焚场景达到极致:当人类沉迷于权力游戏时,动物却以最原始的生命仪式——火中涅槃,完成了对忠诚的终极诠释。同时,也隐喻了权力符码的脆弱性,失去主体的象征物终将消散于权力暗流中,小说以动物性的悲壮反衬了人性的荒芜。在人性荒漠中,唯有动物性的献祭才能照亮道德的至暗时刻。这种倒置的伦理图景,使得小说升华为对封建制度的深刻质询。

2. 橘猫与长平公主:偶然性对历史的解构

猫在长平公主的眼中开始是“不祥之物”,后来又成了她的“救赎者”,从而以其双重身份映射了长平公主乃至明末历史的多重悖论。长平公主不喜欢猫,甚至讨厌猫,但是恰恰是那个她从心里嫌恶的橘猫反而救了她的命。

那是两只绿眼睛的黑猫,我知道你们欧罗巴人也不喜欢黑猫,认为它充满沸腾的妖气,我也这样认为,黑猫总是给我以不祥之感。因为我不喜欢猫,所以猫也不喜欢我,只要我走过去,无论什么颜色的猫便倏地消失,不像田妃,养了一只可以荡秋千的白猫。猫是通灵的动物,因为我不喜欢猫,故而猫也不喜欢我,双方充满敌意,举凡猫季(闹猫),景仁宫红色的围墙与金色的屋顶上必然少不了猫的长呼短嚎,黑猫、白猫、橘猫、灰猫、蓝猫、黑白猫、杂色毛,是刻意前来报复我吗?讨厌死了,当时哪儿想得到,那只趴在前檐窥视大殿的橘猫后来竟然救了我的命呢!⑩

……

我从小害怕猫、犬一类的小动物,从心里嫌它们脏,但是自从有喂养它与它的孩子的那次经历,我对那只橘猫就不再那么讨厌,而那只橘猫也和我混熟了,也不像往昔那样高冷,反而时常趴下来贴近我,让我抚摸,但我一次都没有摸过,我还是从心底里惧怕它们,而且我是金枝玉叶怎能轻易抚摸一只野猫?橘猫看我没有抚摸的意思,懊恼地离开我,重新跳上宫殿前檐,回头瞅了我一眼,惘惘然,消失在肮脏的茫茫夜色里了。⑪

黑猫的“妖气”,橘猫的窥视引发的不安,让长平公主感到恐怖与厌恶。猫在小说中不仅是情节工具,更是观察人性的独特视角。橘猫被赋予“高冷”“懊恼”“惘惘然”等人类情感。很快事情发生了转折,那只橘猫很长时间没有来景仁宫,“突然有天又出现了,瘦骨伶仃地在大殿风门外面不停地哀叫,叫得让人心烦。我让绛雪走出去,不一会儿,她回来说这只橘猫带她来到一处偏僻地方,在墙角地沟里畏缩着一群小奶猫——那时已入秋季,细雨连绵冷飕飕的,雨夹持风拧着身子从西北顺长巷扫荡,至少有五六只湿淋淋的,看见它们‘喵喵’叫,可怜极了。刘妈说,这应该是橘猫的崽儿,找咱们要吃的呐!说完看着我,我点点头,让绛雪找来食物和一只空箱子拿过去。佛说,万事皆有因缘,哪儿想到我和橘猫居然有这样的因缘!”⑫

橘猫的行为,带路救幼崽、夜间窥视等不仅强化了宫廷的诡异氛围,为长平公主的心理变化提供外化载体,更将猫人性化。猫不再是与人相对的“物”,而是和人有着一样的情感和灵性。长平公主喂养橘猫幼崽的情节,暗含佛家因缘思想,她对幼猫的怜悯(尽管出于被动)成为日后获救的“因”。“在景仁宫,父亲刺伤了我,他原本是要将我刺死的,不知什么时候那只橘猫闯进来,在他刺我时,撞了一下他的右腿,使他那持剑的右臂抖动了一下,逼得那剑锋向上滑动一寸,从我的左臂刺过,我当即昏死过去。”⑬在皇权崩塌的瞬间,橘猫以“非人”身份介入历史,颠覆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暗示自然与偶然性对历史的解构力量。

橘猫的“不祥”与“救赎”双重身份,揭示了历史进程中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张力。橘猫撞向崇祯右腿的微小动作,改写了长平公主的死亡结局,其叙事功能超越了传统因果逻辑,暗示了自然力量对皇权叙事的颠覆。这种设计呼应了王彬对历史书写的反思,那就是以细节重构历史的创作理念,通过微观叙事解构宏大史观,展现了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与韧性的双重性。猫不仅是情节的推动者,更是人性与历史的镜像,其象征意义超越了物种界限,成为解读明末悲剧的一把钥匙。

3. 魏忠贤与蓝猫:权力规训的身体表演

《丰泰庵》中魏忠贤的宠物是一只蓝猫。“一日,魏逆在吉安所前殿东庑闲坐撸猫,那是一只珍稀的蓝猫,茂密的短毛蓝而发灰,大大的黑眼珠围着黄眼圈,这是一只公猫,魏逆给它起名海龙,与客氏的那只白猫,叫山媚,当然是母猫,相互对应。”⑭蓝猫“海龙”与白猫“山媚”构成阴阳对位,映射了魏忠贤与客氏的畸形权力联盟,猫的“珍稀”也暗合阉党集团对稀缺权力的垄断。动物被赋予的公/母性别特征更暗示权力场中的性别政治,魏忠贤作为阉人,通过豢养宠物公猫也暗喻了其残缺的性别身份。

就在魏忠贤闲坐无事撸猫的时候,王绍徽给魏忠贤送来了《东林点将录》,这个《东林点将录》“将《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和东林党人——也挑选一百零八人,天罡星三十六,地煞星七十二,相互对应,纂成名录。”⑮王绍徽是想拿《东林点将录》在魏忠贤跟前邀功献媚,果然博得了魏忠贤的欢喜。《东林点将录》将水泊梁山的江湖伦理阉割为政治迫害的工具,水浒英雄的诨名在此沦为权力猎杀的标签。这种文字游戏是福柯所言的“话语暴力”的具象化,将文化经典异化为权力规训的编码系统,暴露出晚明政治话语的荒诞性。小说接着写:“那只蓝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来,围着王绍徽的腿打转。王绍徽是有洁癖之人,讨厌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但是在魏逆的宠物面前却显得格外有爱心,伸出双手准备把蓝猫抱起来,但是蓝猫只把尾巴旗杆似的竖起来,冲他轻轻叫了两声又溜出去了。魏逆看着王绍徽笑笑说:‘王大人也喜欢猫?’王绍徽附和说:‘是的,大人这猫有多可爱!’魏逆有多精明,看着王绍徽呵呵笑起来。”⑯王绍徽本是一个讨厌猫的人,但是为了讨好魏忠贤却表现出对猫的极大爱心,在这段关于猫的描写中,猫成为宫廷权力结构中一种特殊的作用于人际与阶层关系的文化符号,于此,猫的作用成为权力文化框架里的介质事物。魏忠贤豢养的蓝猫“海龙”成为测试臣属忠诚度的试金石。王绍徽“伸出双手准备抱猫”的谄媚姿态暴露了权力场中身体的规训:洁癖者的生理抗拒被驯化为政治表演,猫尾“旗杆式竖立”则象征了权力仪式的无声旌旗。作家王彬的这种书写呼应了福柯的“话语暴力”理论,将动物异化为权力编码的工具,折射出晚明政治文化的荒诞性。

王彬在小说中让蓝猫在权力网络中完成了三重叙事:首先作为魏忠贤的“宠物”珍玩,蓝猫被魏忠贤客体化;继而它成为测试王绍徽忠诚度的试金石;最终又将其升华为权力图腾。而王绍徽的自我物化在小说中更甚于猫,这也彰显了权力机器对人性异化的终极胜利。“猫”于是成为宫廷内权力文化交际互动的一个符号和象征物。“猫”在此既是非人行动元,也是本雅明式的辩证意象,凝聚了晚明时期权力文化的全部矛盾性。当动物的自然属性被政治符号暴力改写,折射出的不仅是历史特定时刻的权力图谱,更是权力本质对生命存在的永恒侵蚀。作家王彬的这种文学书写超越了单纯隐喻,构成了对权力异化的现象学解剖。

小说《丰泰庵》通过动物的象征叙事,将历史事件、人物命运与深层隐喻紧密结合,既展现了明末宫廷与社会的复杂面貌,构建了一个微观与宏观交织的历史图景,又赋予文本丰富的文学张力。小说中“猫”作为具备主体性的叙事客体,已然挣脱了动物性的符号束缚,在叙事场域中构建起多重语义空间。“猫”是权力斗争的工具,猫的物性特质在权力政治层面显影为异化的暴力符号,明熹宗朝慧妃幼子夭折事件中,客氏集团通过“装猫叫”的巫蛊之术实施政治谋杀。客氏的供词中说“宫里有三千阴兵,宫里的猫邪乎,小心为是”。⑰这种对猫科动物夜嚎特性的异化使用,将生物本能转化为规训肉身的恐怖修辞,使宫闱阴兵传说与权力运作的幽冥性形成互文。同时,“猫”也是整部小说的重要叙事线索,从第一章“薇妮”中台阶上慵懒的橘猫,到檐角哀号的黑猫,橘色绒毛的暖调意象随着王朝倾颓渐次褪色,最终凝固为黑猫眼中“潮水似的寂静”。⑱而长平公主的“垂泪猫脸”的幻视,更将物的客观性融入人物主观感知,在创伤记忆的维度完成历史见证者与叙事媒介的双重赋格。“很长时间,每当深夜难寐之时,闭上双眸,我就看见一张橘色的猫脸,双目垂泪,绿森森地向大殿里看。”⑲“猫”还是明王朝覆灭的象征。“橘猫跟我来到南堂,又随我到丰泰庵,终老在那里,安葬橘猫时天边突然迸射一道霞光,玉娥师傅说它往生海天佛国去了。后来听说,大顺军进入大内后,猫咪都逃走了,只剩了一窝‘子神’老鼠精,在溟濛的夜色里放肆地啃啮金色宫殿里的大红柱子。”⑳明王朝的覆灭是老鼠所象征的内部腐败和外部冲击共同作用的结果。护驾的猫群离散象征了礼乐崩坏,鼠辈横行则暗示了道德体系的坍塌。这种动物界的权力翻转,呼应着人间“闯王”对朱明正统的颠覆,构成天象示警式的末日预兆。《丰泰庵》的这种叙事策略不仅突破了传统历史小说的单一视角,更以“小历史”折射“大历史”,在细节中凝练出对明末社会崩溃的深刻反思。

二、建筑空间:权力编码与永恒性解构

建筑是制度的凝结物。《丰泰庵》对宫廷建筑的描写,不仅还原了明代的礼制规范,更通过空间隐喻解构了权力的“永恒性”神话。

1. 宫廷建筑的空间政治学

“物叙事中的物既指单一的物, 也指由不同类物组成的物空间——故事发生场所。”㉑《丰泰庵》中细致描写了翊坤宫、钟粹宫、承乾宫、景仁宫、文华殿、乾清门广场、慈宁宫等宫廷建筑,这些建筑不仅仅是小说中人物活动的物理空间,更是权力关系的具象化。

“田妃居住的承乾宫,原本叫永宁宫,作为田妃的寝宫后,父皇便改了这个称谓,乾者天也;承,承接,父皇自然是天,承乾,承接来自上苍的雨露恩宠,可见父皇对他的深情美意。”㉒承乾宫的命名不仅体现了崇祯对田妃的宠爱,更深层折射出“乾”与“坤”的宇宙秩序隐喻。这种命名策略将建筑空间转化为权力话语的载体,使物理空间成为君权神授理念的物证。           

坤宁宫是母后居住的地方,南面是交泰殿,再南的乾清宫是父皇居住的地方。坤宁宫与乾清宫都不设东西厢,但是两侧都设有朵殿(夹室),为了符合“无东西厢有室曰寝”的古制,这四座被当作“室”的朵殿,四周都围以红墙,从而形成四个独立小院,即: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小院,西侧的弘德殿小院;坤宁宫东侧的东暖殿小院与西侧的西暖殿小院。坤宁宫后面是坤宁门,东西两侧也有两个小院,称坤宁门东小院与坤宁门西小院。这样一共是六个小院,从而形成三宫六院,民间流传的三宫六院,反映在内寝的建筑格局上就是这样。㉓

《丰泰庵》对明代宫廷建筑的精微刻画,构建出一套严密的空间权力编码系统。坤宁宫通过“坤”的方位属性完成了对“后”权的地理学定位。乾清宫与坤宁宫的轴线布局,通过“无东西厢”的建筑规制,将“帝后二元”的权力结构凝固为空间形态。六个附属小院构成的“三宫六院”体系,既是礼制规范的物质载体,也是权力网络的空间投射。这种建筑布局的等级性(如昭仁殿与弘德殿的方位差异)与封闭性(红墙围合的小院),将封建皇权的垂直统治结构转化为可视的空间秩序。

2. 皇极殿的物象叙事与明末权力寓言

《丰泰庵》中关于皇极殿的描写,不仅展现了其作为权力象征的宏伟壮丽,更通过其屡遭火灾与重建的历史,隐喻了明朝政治、天命观念与王朝命运的交织。皇极殿即明初的奉天殿,嘉靖后更名为皇极殿。作为明朝举行大典的核心场所,皇极殿的建筑形制与装饰彰显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在小说中,袁崇焕赞叹皇极殿“与天上宫阙何异”㉔,但是其“肯堂肯构”的表面壮丽背后却暗藏着脆弱性:这种以木材为主的建筑结构,使其极易因雷击或人为纵火而遭到损毁。

历史上皇极殿也是三度被焚,分别是在永乐十九年、嘉靖三十六年和万历二十五年,而每次重建均需耗费巨资。这种辉煌与脆弱的矛盾,也成为明朝统治合法性的隐喻——权力虽可通过“升金梁”彰显天威,却也难逃“瓦砾场”的宿命。小说中许誉卿感叹“圣人云天象示儆”㉕,直接指向明朝火灾频发背后的政治叙事。历史记载,永乐帝曾因三大殿遭雷击而焚毁而下“罪己诏”,将火灾归咎于“天意”对迁都的警示。嘉靖帝则因奉天殿额题字“违制”而改名“皇极殿”,试图以符咒般的更名来消弭灾祸。在小说中,作者详细描写了熹宗在暴雨雷电中赤膊登梁的情景,这种描写既凸显了皇帝作为天子与天象的直接对话,但也暗示了人力对天命的抗争——雷电如“魔鬼的手”般威胁建筑,而熹宗的祷告与行动最终换来“雷歇雨霁”,象征君权在“天谴”中勉强维系平衡。这种叙事将建筑灾变与王朝合法性危机紧密勾连。

小说中熹宗亲历皇极殿重建的场景,是对历史事件的戏剧化重构。熹宗“精通木作”“提斧攀梁”的细节,既符合其史实形象,我们知道,明熹宗以擅木工闻名,同时,作者也将重建工程塑造为一场权力表演。通过皇帝的身体力行,强化“君权神授”的仪式感,掩盖国力衰微的现实。而小说中袁崇焕与许誉卿对“糟朽飞椽”的讨论,则指向更深层的讽刺——尽管新帝崇祯皇帝“厉行节俭”,但建筑局部的衰败已无法修缮,这实际上也隐喻了明朝后期的财政崩溃与统治失效。

小说中袁崇焕眼中“复建的皇极殿”,实为天启年间短暂回光返照的投影——仅六年后,李自成入京焚宫,明朝终结。这种“建—毁—建”的循环,最终在小说中凝缩为“丹雘金檐”与“雷火殛中”的悖论,揭示出权力建筑无法逃脱历史周期规律的宿命。建筑不仅是权力展演的舞台,更是天命、民力、历史暴力的交汇点。从“天上宫阙”到“瓦砾场”,皇极殿的叙事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隐喻:当王朝将合法性寄托于象征物时,其崩塌亦从象征物的朽坏开始。

《丰泰庵》中有大量的关于建筑的细致描写,这些建筑既是人物生活和活动的空间,更是作者向中国伟大传统文化的致敬。比利时汉学家李克曼(Pierre Ryckmans)认为“中国文化中的永恒并不依附在建筑文物上,而是存于人心。文化的延续无法通过死物的不变不动来实现,只能体现于一代代人不断地继承、遗忘和改变当中。白云苍狗,永恒并非阻止世事的变迁,而是赋予它意义与生命。”㉖对建筑的精细描写本身既是作者所制造的“语境”,更重要的是通过对建筑书写“赋予它意义与生命”。“探索物与社会历史的象征性关联(无论是否强调物的商品属性),正是把‘物’视为文化表征这一研究纬度的精髓所在。”㉗宫廷建筑作为“永恒权力”象征的凝固性,又通过“损毁与修补”的叙事策略解构了这种永恒神话,暗示了权力结构在稳定表象下潜藏的脆弱性。展现了永恒并非静态存续,而是在损毁与修补的循环中实现意义再生,这种“破损的永恒性”颠覆了传统史观的线性叙事。

《丰泰庵》通过解构宫廷建筑的空间密码,我们可以复现被正统史观遮蔽的权力微观机制;借助边缘空间的物质嬗变,可以重构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的对话关系。作者的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实现了历史记忆的文学转译,更在建筑的物质性与叙事的虚构性之间,开辟出反思中国传统时间哲学的新维度。

三、仪式与服饰:等级制度的视觉化

王彬对明代服饰与仪式的考古式还原,将抽象的等级制度转化为可视的符号系统。在《丰泰庵》中,作者在服饰描写上严格遵循明代规制,对不同人物的服饰有着细致的描写,如长平公主、崇祯、皇后、田妃、袁妃、内侍等人的服饰。朝堂上大臣们的服饰,不同品级有着不同的佩饰,这种通过物来体现等级制度的描写,生动地展现了封建王朝森严的等级秩序。还有他们所穿的赤罗青缘之衣,衣服的样式、质地等都是当时明代服饰文化的具体展现。

同时小说还浓墨重彩描写了皇室生活的一些重要仪式如大朝会、中秋、七夕、皇帝阅兵、皇帝祈雨、宫中丧仪、朝贺皇后等。仪式中人物的服饰不仅仅是一种装饰和实用,更是一种权力符号的视觉化表达。

1. 仪式与服饰作为权力美学的表演

比如小说中对朝贺皇后仪式的描写,通过严格的空间划分和物品陈设,展现了宫廷内部的权力等级与社会结构。贵妃帷帐位于“西侧靠北”,公主帷帐在“东靠南”,命妇帷帐“再向南”,这种方位安排不仅遵循古代礼仪的“尊卑有序”,更通过物理空间的分割,象征了后妃、宗室与官僚命妇之间的地位差异。宫殿外的仪仗由内侍(男性)负责,内部的仪仗由宫女(女性)承担。这种分工既符合明代宫廷规制,也暗示了权力运作中性别角色的固化,强化了“内外有别”的秩序感。

按照规制,朝贺皇后的礼仪是:

内侍在坤宁宫的明堂内陈设皇后宝座,在坤宁宫门外陈设女乐,西侧靠北的地方设立贵妃帷帐,以东靠南的地方设立公主帷帐,再向南陈设命妇的帷帐。宫殿外的仪仗由内侍负责,宫殿内的仪仗由宫女负责。礼仪准备好了,皇后身穿礼服,走出阁门,在仪仗的簇拥与音乐的伴奏声中,登上宝座,之后音乐便停止了。这时,司宾引导命妇走出帷帐从御道的东侧行进,在接近坤宁宫时,在御道的东西两侧分班排列。命妇们站好了,司宾再引导贵妃、妃子走出帷帐亦在东行进,在台阶的行礼位置上站好,引导官宣唱:行礼、奏乐,拜四拜,起身。音乐止住后,再引导他们从坤宁宫的东门进入宫内,这时又开始奏乐。内赞官引导他们到宫内行礼的位置站好,乐声便停止了。㉘

这些细节不仅还原了历史场景的“真实性”,更通过仪式物象的铺陈,将抽象的等级制度转化为可视、可感的符号系统,使读者直观体会到专制皇权的森严与压抑。

小说中关于阅兵仪式上崇祯帝和田妃的服饰也颇值得玩味。

父皇没有穿戎装(他不喜欢戎装,从心里排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白色盘领窄袖四开衩的长袍,长袍前后与两肩柿蒂窠各织有一条金盘龙,所谓的四团龙。腰束深青色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脚上穿了一双穿了多年的黑色长靴。那个田妃居然陪父皇来了,她也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窄袖长袍,只是长袍上的图案不是龙而是凤,不是金色而是银红色,所谓的四团凤。腰间系了一条墨绿宫绦,乌黑的长发盘起来戴着一个黄金鬏髻,上面插着几只彩色凤钗,凤嘴里衔的珍珠,吐出的白光眩人眼目。她穿了一双织金云头凤靴,踩在朱红的马镫里又小巧又有一股飒爽之姿。㉙

阅兵仪式中,作者通过崇祯皇帝和田妃的服饰构建了一个精密的政治编码系统。崇祯帝阅兵时选择了“半旧白色盘领窄袖长袍”,这种刻意简朴的着装策略实为权力美学的双重表演:四团龙纹的保留暗示皇权不可动摇的神圣性,而衣物的陈旧感则试图塑造“勤政节俭”的君主形象。这种服饰选择与田贵妃的“四团凤纹银红长袍”形成镜像对照,金银配色暗示阴阳调和的政治隐喻,而“半新不旧”的质地则暴露了权力分配的矛盾性,而田贵妃的织金云头凤靴与朱色红马镫构成微型权力装置,将后宫干政的禁忌转化为视觉合法性。

2.从衮冕到覆面的服饰叙事与王朝终局

明代冬至大朝会作为国家最高规格的礼仪活动,皇帝的服饰是礼制与政治神学的集大成体现。小说中写大朝会上崇祯的服饰,崇祯皇帝在大朝会上“没有戴翼善冠,也没有穿黄龙袍,而是戴了一顶样式古怪的帽子,帽顶平坦,帽檐前后悬挂着许多珠串,璀璨地泛出柔和的光泽。我后来知道这是衮冕,是最尊贵的帽子,只有在大朝会才戴上的。父皇今天的服饰也不同往常,他的上衣是玄色的,下裳是黄色的,袜子是红色的,鞋子是赤色的。”㉚

崇祯在位期间可谓是内忧外患,他试图通过严格遵循古礼显示自己的励精图治,以此来挽救明朝的衰亡。这也可以反映他性格的严谨和固执,以及对传统礼制的重视,以对抗当时的混乱局势。衮冕作为周礼体系中最高等级服饰符号(《周礼·春官》载“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折射出末世帝王对礼制原教旨主义的执着,反映了他试图通过恢复礼制的纯净性来重构摇摇欲坠的皇权合法性。这套本应彰显永恒性的礼服饰物,最终成为王朝祭服的历史反讽。

与大朝会衮冕服饰的皇权威仪形成对照的是“发覆面”所造成的视觉遮蔽,最终从“神圣不可逼视”逆转为“无颜见祖宗”。小说中这样写道:“父皇以发覆面,穿白祫(白色的交领)黑边蓝色短衣,外罩白棉绸子背心,下面是白绸裤子,左脚光着,右脚穿绫袜、赤方舄。”㉛“发覆面”违背了《孝经》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礼教规训,崇祯皇帝以披发毁容实现了自我放逐。素服体系的服饰“白祫(白色交领)”“白棉绸子背心”“白绸裤子”则突破了《大明会典》“天子素服唯祭天及日食”的限定,将白色禁忌色升格为王朝葬礼的主色调,单舄形态则解构了“天子双舄承天”的礼制根基。由此我们看到,当衮冕的十二旒珠帘化作煤山老槐的枯枝,当玄黄五色褪为天地素缟,服饰符号系统的坍塌实则是华夏礼乐文明遭遇“礼崩乐坏”的完整隐喻。在小说中,作家王彬通过服饰符号的考古学书写,既暴露了皇权自我神圣化的努力,也预示了其终将崩塌的历史宿命。

3. 仪式的解构与私人视角介入

小说中的宫廷器物、服饰、民俗物品等都是当时历史文化的见证者,通过详细描写,能将读者带到当时那个具体的历史时期,对于历史文化的再现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如傅修延所说,“一些与人关系密切之物,如服饰、饮食和住宅等,往往携带着多种复杂微妙的意义;与物相关的许多行为,如对物的保有、持用、分享、馈赠、消费、呵护和毁弃等,也需要对其做深入文本内部的细究和详察。”㉜小说对明代宫廷仪式的描写具有考古学般的细致。但同时,仪式中人物与事件却揭示了更深层的意义。明末宫廷的祭祀、朝会等仪式在小说中被解构。

小说中借崇祯最贴心的内侍王承恩之口讲述了大朝会的壮观,不仅勋戚、朝臣们都要参加,要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而且“锦衣卫、神枢营的将军,好几千名将军都要参加的!”㉝“金盔金甲、明盔明甲、红盔青甲,金瓜、铁瓜、大红刀、大黑刀,金枪、叉刀,闭上眼都可以看得见,咱们的大明朝有多么威武!”㉞大朝会上“金盔金甲”“红盔青甲”的将军阵列,以及“金瓜、铁瓜、大红刀”等武器,通过金属质感的视觉冲击,象征了军事力量对皇权的拱卫。然而,这种威武表象在明末乱世中形成反讽——表面的强盛与实际的衰败形成张力,暗示王朝的脆弱性。“大朝会”仪式中,崇祯帝怀抱幼年长平公主面对群臣,雪花“如醉如痴”的描写消解了仪式的庄严,暗示了王朝的失控。服饰与仪式的并置,既还原了历史语境,又通过物的“失效”暗示了传统秩序的崩塌。值得注意的是,长平公主的日记体叙事,又让私人情感介入公共仪式。长平公主的视角对仪式细节的观察难免充满生活化视角,这种个人视角消解了官方叙事的宏大性,凸显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力感。

结语

《丰泰庵》这部小说,在物象系统中达成了完美共振。通过动物、建筑与服饰等物象系统,实现了历史书写的多重突破。这种创作路径预示了一种历史小说的新可能:当器物不再沉默地陈列于历史博物馆,而是成为携带文化基因的叙事主体时,文学便获得了重构历史认知的考古学力量。正如王彬所言,语境书写不仅是历史细节的堆砌,更是通过物的物质性叩击历史本质的哲学实践。

我写这小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我主张小说要有语境,要有历史背景,包括服装、建筑、官职以及风俗,包括化妆等,但是现在的小说大都没有语境了,只是故事,写故事很容易,展开想象去写就完了,但是写语境就涉及到各个方面的专业性,而且细节往往和语境相联系。

……

小说的功能之一就是要通过语境,把读者带进历史,带进故事,带进环境里去。有了语境就可以把读者‘浸入式’地带进故事,这是语境的长处也是它的好处,但是这种方法做起来比较麻烦,因为它涉及到很多知识,需要作者研究很多问题,所以现在作者一般不做。我是想通过《丰泰庵》这部小说把语境的方法提示出来,引起大家注意,而重新恢复出来。㉟

王彬的物叙事既是对传统历史小说的继承,也是对现代叙事学的创新,最终以“物”为媒介,实现了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的高度融合。小说延续了《红楼梦》等古典小说对器物与生活场景的极致考究,建筑、服饰、器物、仪式等描绘,均与明代典籍记载丝丝相扣。同时,王彬通过物象的跨文化流动,重构了“大航海时代”的历史图景,体现了对传统物叙事空间维度的拓展。《丰泰庵》的物叙事,既是对《红楼梦》等古典小说传统的致敬,也是对其超越。通过物象的细节性复现、功能性实验与文化隐喻重构,王彬将历史叙事从“宏大史诗”转向“微观日常”。这种创作路径不仅为历史小说提供了新的范式,也重新定义了物象在文学中的多重价值——它们既是历史的碎片,也是人性的棱镜,更是跨越时空的文化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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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㉗尹晓霞,唐伟胜:《文化符号、主体性、实在性:论“物”的三种叙事功能》,《山东外语教学》2019年第2期。

 参见王彬:《丰泰庵》,北京:作家出版社,2024,第67页。

④⑤⑥⑦⑧⑨⑩⑪⑫⑬⑭⑮⑯⑰⑱⑲⑳㉒㉓㉔㉕㉘㉙㉚㉛㉝㉞王彬:《丰泰庵》,北京:作家出版社,2024,第67,69,389,91,95,410,411,367,378,367,457,113-114,114,118,78,104,79,456,73,87,168,168,394,162,36,464,32,34页。

㉑许建平、许在元:《中国物叙事文学的民族性与世界性》,《社会科学战线》2024年第7期。

㉖李克曼:《中国文化对于“过去”的态度》,《上海采风》2015年第1期。

㉜傅修延:《文学是“人学”也是“物学”:物叙事与意义世界的形成》,《天津社会科学》2021年第5期。

㉟朱又可、王彬:《关于<丰泰庵>的专访--访谈》,引自“中国作家网”,2024年8月14日。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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