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在这里指的是数字媒体，或者说囊括传统媒体介质所能涵盖的内容。内容产业是个20世纪末才被发明出来的概念。

内容，或者说不同类型的信息，在数字时代当然以罕见的高速度生产出来，AI工具甚至也能制造内容。经济学家已经意识到，我们所在的内容时代，虽然看上去很重视内容，但内容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最成功的企业往往并非优质内容的生产者或销售者，而是那些单纯为内容管理或流通提供便利的平台。

内容产业成为可能，首先是因为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不断推动的技术迭代最终破解了网络传输速度，以至于到了今天，文件、信息、数据的传输成本已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20世纪90年代，一度曾出现用户生产内容的稀缺这样的现象，无论在美国、中国，还是其他国家和地区，在那样一个时代积极投身内容生产的用户，很多人吃到了可观的红利。

21世纪初，互联网继续快速扩张，海量产出的信息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信息仓库。但当时缺乏高效的检索机制。从雅虎到谷歌，搜索引擎技术的持续优化与功能日臻完善，使得网络信息具备了可发现性。再然后就是各类社交媒体的崛起，根据算法确定的广告自动化成为可行的商业模式，

因此，科技公司开始主推免费内容作为拉动新产品销售或广告变现的手段。为了增强对用户的吸引力，科技公司确实会支付很高报酬来雇佣高水平的职业创作者，但更多的引流内容实际上是用户免费创作。

正如美国文化传媒研究学者、纽约新学院大学文化与传媒研究系教授凯特·艾克霍恩所在其所著的《内容》“麻省理工通识课”一书中所谈到的那样，当今数据驱动文化，信息大量分散、实时产生，包括日常琐事的相关信息，投资成交的大量信息，我们使用智能设备所自动上传的信息——这些与创作者创作出的其他信息，都被科技公司看成是数据，单独毫无价值，但经过标注的海量信息在结构化挖掘后就很有商业价值。

换言之，科技公司的盈利法则其实就是含糊其辞将本应付费购买的两部分内容，第一就是内容创作，第二就是用户数据，通过导引创作者、用户接受免费转让交换部分网络服务的方式，予以免费占有。

更有甚者，诸如刊载、转载学术论文的平台，不仅不给论文作者稿费，而且甚至作者自己查看论文也需付费。

凯特·艾克霍恩指出，“内容产业的崛起，本质上是新自由主义逻辑的极致体现。在新自由主义框架下，政治、欲望、社交、艺术、文化等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均被压缩为市场中的可交易要素”。

20世纪末、21世纪初，内容产业概念出现后，互联网观察家和技术专家大多以高度乐观的语调描绘未来，认为基于共享的同行生产能够显著优化人才配置效率。“众多网络乌托邦主义者曾深信，用户终将在线上重建世界，从而打破现实中的结构性不平等与准入壁垒”。左翼人士认为由此有助于更好地实现信息传递的顺畅，推动民主、自由的价值传播。而右翼人士则倾向于认为用户内容发布门槛的降低，可以击碎“大政府”的架构前提，更好地促进传统政治和文化价值。两者的共同点都在于一个前提，也就是用户创作终将在线上重建世界，从而打破现实中的结构性不平等与准入门槛。

但内容产业迅速朝着更有利于商业化的方向发展。很少有人预料到，平台最终会将用户自己创作的内容，还有自己的照片、对话信息等都转化为企业掌控下的资产。如书作者所说，“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当分析师与企业正积极研究如何将用户的评论、照片、视频与音频文件转化为资产时，绝大多数用户对自身数字产出可能被商业变现的具体方式，仍基本不知情”。

而用户创作带来的内容低质化现象，在互联网时代刚刚开启时就已经初现端倪。1995年，《纽约时报》将网络形容为“信息海洋中的百慕大三角”，更尖锐地称之为“数字超市里的垃圾食品”。内容大量出产，但品质不断降低，由于科技公司推行免费内容战略，因而高品质内容依旧深受欢迎，可能拥有非常良好的商业回报前景，但品质稍逊者、品质一般者就不得不与粗制滥造的内容，标题党内容，甚至AI制造出的垃圾信息一起，按照科技公司的流量算法来恩赐推送。

内容产业的最重要生命线，显然是线上广告。书中谈到，这也就是为什么标题党内容会大行其道的原因，因为耸人听闻的内容注定会吸引更多人，这有助于获得份额更高的广告投放，而内容真实性、准确性以及文化意义就只构成内容生产者的自我约束法则而已。

就像是《内容》“麻省理工通识课”这本书所谈到的那样，正因为免费内容供给源源不断，因而付费内容的生产的价格也被不断压低。作家、音乐人、画家以及其他类型的艺术家所能保留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这也使得专业与业余之间的界限坍塌。

当内容生产的新法则，也就是业余压倒专业，免费压倒付费以后，政治领域不可避免地受到侵蚀。2016年、2020年、2024年三届美国总统大选都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水军泛滥，干扰选情，甚至劫持选民注意力并引导其作出错误判断的现象。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内容行业对专业新闻业构成威胁，当然这也与新闻业难以摒除自己的偏见和错误有关。以美国为例，传统报业、电视机构被逐渐整合为全国性、大区域的机构，发行量、收视率、社会影响力都大大下降，更多用户习惯通过网络推送和社群信息来了解新闻动态，而用户的政治判断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她们看到、听到什么样的内容创作。

书名：《内容》“麻省理工通识课”

作者：（美）凯特·艾克霍恩

译者：卢军坪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