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朱子彦所著的《中国朋党史》一书，比较系统地叙述和分析了中国古代朋党、党争现象。书作者的基本观点在于，“朋党政治在中国帝制社会中起到的消极作用是非常突出的，积极作用是有限的……党争的结果总是给整个社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当然，朋党、党争是不是随着帝制消亡也走向了消亡，这是值得商榷的。中国历史、政治、经济等学科的学者在最近100多年里，对于欧美传统有着一种玫瑰化的认知。事实上，哪怕在宪政、民主基础比较坚实的国家，朋党确实跟政党不能画等号，但是政党制度存在，而朋党现象依然存在。哪怕在同样一个政党中，党争、倾轧也不鲜见。一个政党中的朋党内斗，有时性质非常恶劣，甚至因此造成政党内部的分裂。

一些历史、政治学者区分朋党与现代政党，很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现代政党拥有比较完善的组织体系和章程，相较之下朋党就更为松散。但所谓现代政党的严密、组织，这其实更多意义上指向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以及基于此发展出的苏共，在美国、英国等很多国家，政党的组织性并没有那么高。

实际上，如果回归到社会关系和官僚政治运作两个基本问题上，就很可能会承认朋党现象的自然性、延续性。

言归正传，如书作者所谈到的那样，中国古代随着封建制度的确立，统治阶层就开始出现不同类型的朋党集团，包括阉党、文臣朋党、戚党、后党、帝党、新党、旧党等。

受到最多抨击的朋党当然是所谓的阉党，东汉桓灵两帝在位期间的五侯、十常侍，唐代的李辅国、鱼朝恩、俱文珍等，宋代的童贯，明代的王振、曹吉祥、刘瑾、魏忠贤等人，在各自的时代都是阉党首领。

阉党通常饱受正史记录者抨击，被认为是统治集团中最腐朽的政治集团，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与之相争的朋党，在东汉年是戚党、清流党，在唐代是帝党，在明代则是江南士大夫集团——这些人恰恰主导了历史记录，从政治能力、政治影响而言，阉党的对手未必如其标榜的那么志向高洁。

比如在东汉，与阉党激烈竞争的戚党，一旦大权独揽，往往就会凌驾于皇权之上，甚至不乏行篡逆之事。戚党的权力来源其实与阉党一样，都属于对皇权的劫持，而且戚党作为异姓，虽然与皇室有着姻亲关系，但理论上是可以取而代之的，所以有更强的动力来松动皇室的权威。相较之下，阉党其实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抛开皇室，顶多就是从皇室中人选择新的代理人。

东汉年间与阉党更为尖锐对立的文臣朋党，也就是所谓的清流党，实际上就是垄断了察举和知识传承、人才培养的文士世家。正史记录者毫不讳言秦朝皇帝坐天下是因为功业，而汉朝江山的得来则不得不重新找出君权神授、德行加冕、天命眷顾的由头。但这种上天授予、天命眷顾本身可以因为统治者不修德政而转移，所以垄断了知识传承的文士世家实际上可以反制汉朝皇室，拥有对汉朝统治是否正当、是否具备合法性的解释权。这种情况下，汉朝尤其是东汉的帝王不得不借助戚党和阉党来压制文臣朋党，否则就不得不接受整个朝堂充斥后者的血亲后代、门生故吏。东汉的阉党，甚至后来明代的汪直、魏忠贤等人，是不是如正史记录者所说的那么专做坏事，掌权期间政治秩序崩坏，也是大为可疑的。

事实上，权力转移到戚党或阉党，还是有可能流回皇室的，真正进入文臣朋党的掌控，王朝更替反而变得不可避免。对待文臣朋党的领军者，皇帝就会面临封无可封的困境，相反，戚党或阉党的首领，并不会导致皇帝面临那样的窘境。不仅如此，阉党执政，或者说阉党选择的官僚代理人执政，行政效能往往会被提高到一个相当的水平。而文臣朋党因为汇集了座主、门生、府主、故吏、同年、同乡、同宗、同族等各类关系，盘根错节，考虑最多的是争夺权力，限制皇帝。虽然文臣朋党热衷于宣扬皇帝任用奸邪败坏了行政，但事实上并不善于应对和解决问题。

北宋党争源于改革。而这一切的来源在于北宋在搭建政治框架时，希望彻底解决唐代中后期藩镇割据、武将挟制天子的问题，为此大力扩充了文官体系，并适应工商业和外贸的治理需要增加了许多国家机构，还通过繁冗的程序希望彻底消弭武将、地方之祸。但由此造成了冗官冗费问题。皇帝也好，变革派的大臣也好，都希望解决问题，保守派大臣不反对改革，但反对改革触及自身利益。事实上，保守派大臣更快地结成了与近代欧洲国家的一些意识形态偏向于反对改革、维护既有利益的政党所类似的朋党，主要致力于抨击和阻挠变革，但对于现实问题拿不出解决办法。最终新旧两党的党争逐渐激化，演变为北宋末年不断掀起清算的恶性政治竞争。

这种状况其实在明末也有突出呈现。不同籍贯的清流党派，其实在不同历史阶段都曾获得皇帝的重用，也都曾压制过阉党。但如书作者所说，很多朋党的党魁在担任首辅执政时，软弱无能、因循守旧，毫无主见，只会援引党派势力为己牟利。事实上，哪怕是左右了明季政治舆论主导权的东林党，最终在明朝倾覆的惨痛历史教训面前，也不得不承认包括东林在内的各朋党，应当承担历史责任，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基于此展开反思，提出了经世致用之学。

书名：《中国朋党史》

作者：朱子彦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出版日期：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