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俄罗斯的起源，当然要从斯拉夫人说起。基于考古发掘证据，原始的斯拉夫人起源于中欧地区，然后这一群体开启了向东、向南、向西北的迁移。在古罗马史学家塔西佗的描述中，斯拉夫人被称为维涅德人，认为其能征善战，有固定的栖身之所，以劫掠为生。

成书于12世纪的《往年纪事》被认为是俄国最早的历史著作。按照其描述，公元8世纪，东斯拉夫人已经处于原始的父系氏族公社瓦解的阶段，开始更广泛地结成村社以及更大范围的势力。

当然，这一时期，其实还不存在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民族的差异。这三个民族对于自己的民族的起源有不同的界定，比如白俄罗斯人认为自己最为纯正，而俄罗斯人与蒙古-鞑靼人融合，乌克兰人则与波兰人融合。但民族本身是文化、共同心理的产物，而非血统。

东斯拉夫人与来自北欧的瓦良格人的融合，最终使得以诺夫哥罗德为核心，建立起最初的基辅罗斯。这个大公国决心融入欧洲的权力和地缘秩序，实现的方式就是皈依东正教。

当然，这本身是比较显著的历史误会。东罗马帝国的东正教，与原西罗马帝国统治区、逐渐兴起的西欧、南欧、中欧大量部族、国家等地区的基督教，源出同门，但彼此差异越来越大。尤其是当东罗马帝国最终被奥斯曼帝国所灭，莫斯科公国决心援引拜占庭的传统，建构神权与王权合一的神权政治独裁统治，这本质上已经与欧洲大部分地区所适应的教权与世俗王权大致分离存在差异。

从基辅罗斯到莫斯科公国，经历了金帐汗国的统治。金帐汗国大体控制了后来的俄国的大量统治区，但采用的统治模式仍是代理统治模式，并没有创造出或者援引一套成熟的政治制度来促进被统治地区和人民的同化。莫斯科公国作为金帐汗国的代理人、仆从国，最终翻身做主人。

新出版的《俄罗斯小史》一书中，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苏联东欧史研究会副会长张建华就谈到，金帐汗国200多年的统治，在俄罗斯人的历史记忆中产生了两种分化式的评价。一种认为这段历史阻碍了俄罗斯与欧洲的融合，导致俄国被认为不东不西、不欧不亚。当然还有一种评价则认为，金帐汗国使得俄国人在200多年里失去了国家主权，但也因此避免了被当时强盛的伊斯兰世界所鲸吞，也避免了东正教被欧洲基督教国家派出的十字军所扼杀。

甚至而言，俄国国内的欧亚派还认为，正是因为金帐汗国打碎了原有的各地区权力秩序，才使得原先的各个公国捐弃前嫌，联合起来，使得后来的莫斯科公国快速扩张。书作者指出，俄罗斯近年来调整了历史教科书和主流历史作品中有关金帐汗国统治时期的表述，将原先的“蒙古枷锁”替换为了“蒙古依附”。

18世纪后期，也就是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位期间，俄国废除了乌克兰的盖特曼军事自治组织，以及乌克兰的自治权利，将这一地区并入了俄罗斯帝国境内。这也是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忿忿不平，并致力于在国家政治生活和社会文化中去俄化的重要原因。当然，对应的是，俄罗斯至少一部分政客和民众质疑乌克兰作为独立民族和国家的存在前提。

从莫斯科公国再到沙皇俄国，都一直努力融入欧洲。彼得一世积极学习欧洲的文明成果，将都城从莫斯科迁到了距离欧洲更近、且属于海洋城市的圣彼得堡。而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位期间，还顺应历史潮流，推行开明君主专制，沙皇甚至与法国启蒙运动的几位最重要的思想家建立起私交——在当时，思想家公认俄国君主的开明程度要高于法国。

俄国沙皇拥抱启蒙思想，这本质上可以理解为一场公共关系活动。但是如《俄罗斯小史》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引入启蒙思想，开办包含这些思想的学校和沙龙活动，对于俄罗斯国家和民族的意义重大，俄国本土的思想家自此源源不断地得以涌现，而俄国的艺术也在拜占庭艺术、德国艺术、法国艺术的基础上结出了最绚烂的果实。俄国的知识分子虽然大体与贵族甚至皇室密切相关，但如法国的启蒙知识分子痛斥法国君主那样，对于沙皇的黑暗统治、农奴制的残酷暴虐、俄国平民遭受的盘剥和重压揭露起来毫不手软。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启蒙运动带来的思想波澜传递到欧洲各地，为什么偏偏在俄罗斯培养出反抗和战斗思想如此强烈的知识分子群体，甚至部分知识分子不惜参与激进的政治运动，以暗杀等方式来除掉国之蠹虫？《俄罗斯小史》书中为此解释认为，俄国知识分子有着强烈的普济主义使命。普济主义是基督教的重要理念，也就是拯救苦难中的人类，是东正教教义、世界观的重要部分。俄国的东正教会自认为是最正宗、最正统、未经过任何改动的基督教，所以有强烈的济世情怀。其次，俄国知识分子有强烈的自责、自省意识和批判精神。如俄国著名的哲学家布尔加科夫所说“俄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他们的前辈，在民众面前总是有一种负罪感，有一种社会的忏悔”。19世纪俄国最著名的小说家，包括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莱蒙托夫斯基、托尔斯泰等都有这类心态。第三，俄国知识分子包含了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忧患意识。

书名：《俄罗斯小史》

作者：张建华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