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想了解普通欧洲人的生活，还是管窥欧洲各国国情和执政党的特点，福利问题都是适合的切入点。与长居欧洲的人士聊到日常生活，便难免提及福利问题。不同个体的身份和政治立场，使其对国家的福利政策的优劣与利弊有着独特解读。到了大选之时，执政党便会拿出对当前福利政策的分析和改善计划，以吸引更多支持者。各国针对福利政策的理论探讨、利弊分析之类的研究成果数量庞大，也表明这一问题深受关注。

对生活在欧洲之外，又对欧洲福利制度感兴趣的中国读者来说，要想了解各国制度的全貌并非易事。虽有大量中外文献可以阅读，但不同作品的研究主旨、时空范围和研究方法各异，又受到作者的政治立场的影响。因此，要在多样化的解读中拼合出具有整体性的理解，更是难上加难。

随着七卷本《欧洲福利制度史》丛书（后文简称“丛书”）出版，中国读者终于有机会读到系统、全面且可靠地展现欧洲福利制度的历史与现状的中文著作。该丛书是由南京大学陈晓律教授领衔完成的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欧洲社会福利制度构建的历史经验机器对中国的启示”的研究成果，共180万余字。无论是根据个人兴趣阅读相关主题的分册，还是完整阅读全套丛书，都能增进对欧洲福利制度的理论源争鸣、历史资源、现状与困境的了解。

历史与现状相结合

在丛书第一卷第一章中，陈晓律教授界定了欧洲社会保障的历史资源，指出“现代西欧社会保障制度历经从中世纪的社会救助，到近代的社会保险，再到现代的福利国家的发展过程，是家庭、社会组织（小共同体）和国家（大共同体）的社会职能的结合，也是中世纪的救助观念、近代的保险意识和现代社会福利理念的结合体。”（第21页）这不仅清楚定义了福利制度的由来和时代特性，也阐明了为何这项研究必须将历史与现状研究相互结合。脱离了对福利制度的历史资源的回顾，仅关注当下的福利国家的政策，便无法充分理解这种保障制度是如何从无到有、普遍存在、持续变化且受到一个国家的历史、经济和文化传统所影响。而忽略当下的政策研究，仅关注历史上的民生保障，则无法理解当代社会保障制度的复杂性和悖论性的特点。

为了实现对欧洲福利制度的历史和现状的全面考察，来自历史学和其他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共同构成了研究团队，发挥各自专长，向读者详尽展现了欧洲福利国家的历史资源和当下运作，充分体现出以跨学科方式研究欧洲福利制度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尽管跨学科研究是被国内学界推崇的研究方法，但在实际操作中常常面临困境。在主要认定顶尖学术期刊论文为重要成果的考核体制中，研究者无法在万余字的篇幅中充分利用跨学科手段展现研究问题的复杂性。刊发的历史类论文很少涉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内政，导致对欧洲福利国家的讨论或是流于概述，或是过于专门，鲜见整体性和系统性的跨学科研究。这正是这套丛书所填补的中文学术研究的空白。

这项填研究的重要性还在于让中国学者基于自身立场加入到国际学术界对福利制度史的讨论中。以英国学界为例，关于二战后（甚至是21世纪）欧洲国家内政变化的历史研究是极具活力和竞争性的研究领域。这是因为相关史料无论在形式还是数量上都极为丰富，便于使用其他社会科学的方法开展跨学科研究。研究成果也能体现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在当代议题上的解释能力，为大众阐明当下正在发生的、与他们切身相关的问题的直接的历史渊源。丛书不仅引介了这批此前未受国内学界重视的研究成果和史料，更重要的是从中国学者的视角出发筛选分析视角，构建比较视野下的讨论。

全球视野与中国关怀兼具

尽管丛书以“欧洲”为名，并主要讨论西欧的情况，但并未陷入“西欧中心论”或“欧洲中心论”的窠臼。从研究对象来看，丛书展现了国内学界在英国、法国和德国历史与现状的研究上已经取得的成果，对这三个西欧国家从中世纪以来的社会保障制度的发展进行了全面回顾。第一卷将丛书所涉空间范围和详略安排充分展现。第二卷《欧洲中世纪的社会保障资源》呼应第一卷中的历史回顾，侧重呈现西欧诸国在中世纪的整体情况，通过统计数据展现宏观面貌。在此基础上，该卷详尽讨论了英国的情况，使之成为理解西欧国家在中世纪的情况的精细样本。

第三卷《近现代欧洲的社会保障体系》和第四卷《当代欧洲福利国家的建构》中，分别讨论了作为殖民帝国的西欧国家如何将社会保障体系向海外延伸，以及北欧、南欧和东欧国家的福利制度建立，还将欧洲的福利制度和美国的福利制度进行比较，展现了全球视野。第五卷《当代欧洲福利国家的危机》和第六卷《国家与福利》则明确以欧盟成员国为研究对象。如此一来，丛书提供了从国家到区域到全球的多重空间维度的讨论，展现不同空间尺度上的政策的特征，及其与其他空间尺度上的政策的互动。欧洲的福利制度也就不仅是丛书的研究对象，同时成为读者理解更广阔世界的保障政策的背景，并与社会保障制度的普遍存在的现实相呼应。

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这些欧洲国家的政策的特点，作者在开展讨论时有意识对照中国的情况。如在探讨老年人的养老问题时指出，在中国古代，这一责任基本由家庭内部成员承担，以“孝”和“感恩”为依据。西欧中世纪的老年人的养老责任既可以依靠家庭成员承担，也可以通过财产交换、法律约束和社会性组织（村社或教会）来获得解决方案（第二卷第5-6页）。第五卷的作者在结语中专辟一节讨论了欧洲福利国家的危机对中国的启示，同样体现了立足中国的视角。第七卷《当代法国社会福利制度研究》选择以法国为研究对象并非偶然。作者指出，法国是“欧美西方资本主义阵营里‘社会主义’成分最高的国家”，研究该国的实践对“如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社会福利制度”有启迪和借鉴的意义。这一卷聚焦住房、家庭和养老这三个我国关注的领域，是“基础性、普惠性、兜底性民生建设”的组成部分，因此对我国下一步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福利制度具有指导意义（第七卷第2-3页）。

在矛盾中变动的福利制度

丛书最为关注的是二战以来福利制度在欧洲的发展。这一时期的情况最能体现这种制度所具有的悖论性特点。典型的悖论之一，就是福利制度既被看成是欧洲经济社会进步的标志，又被认为由此形成的“福利陷阱”阻碍了社会生产的健康发展（第一卷第6页）。究其原因，在于立足市场经济体制所建立的福利制度，既要保证尽可能高的生产效率，因此不能过多地考虑其他社会因素的影响，但如果要尽可能公平地分配生产成果，就必须考虑生产之外的诸多因素的影响（第一卷第108页）。因此，对各国政府来说，寻求二者之间的动态平衡，才能让福利制度不变成“拖垮”经济发展的负担。

不过，要达成这种平衡的难度极高。一方面，二战结束后，欧洲对外部世界的经济优势逐渐下降，内部的福利意愿消费持续增加（第一卷第107页）。这就意味着获得经济利益的难度加大的同时，需要被用于再分配的资源不断增加，从而可能遏制经济利益的进一步扩大。另一方面，战后大量移民涌入和欧洲进入后工业时代引发的产业结构转型，都增加了对福利的需求，并需要政府介入其中（第六卷第四章）。然而，新自由主义经济理论对效率的推崇和对政府干预的抵制，与前述两方面的现实相互矛盾。因此，在这一理念主导经济政策的时期，生产与福利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第六卷从理论层面进一步剖析了自由主义的经济理论和平权理论之间存在固有的张力，并结合前人研究成果，在第一章归纳了十余种不同的福利国家分类方法，还就阶级、国家、民族和世界体系这四个不同的维度和福利的关系展开了理论阐释。该卷第二至第五章对上述问题展开了具体的分析，结合理论阐释、类型化分析和对现状的探究，兼顾国家、欧盟和全球三个不同空间层次中的重点议题，如身份政治、区域一体化和全球化，从而将福利国家的矛盾和困境的复杂性，以及不同空间中影响因素的相互关系加以呈现。

结合世界眼光与中国关切著成的《欧洲福利制度史》既是一套专题史，也是涵括多重空间，采取多样化视角，整合多元解读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独到见解的跨学科研究方法的展现。无论是从研究方法、研究对象还是研究结论来说，丛书都能为读者提供启发性的思考，并为理解当下欧洲和全球的诸多社会现象提供关键的背景知识。

《欧洲福利制度史》

陈晓律 主编 

定价：600 元（七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 年 9 月出版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