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军先生的新著《看见汉朝:司马迁的当代史》,让人眼前一亮——看见汉朝!
看见的结果,众所周知即司马迁著述的《史记》;而司马迁为什么能看见,怎么样去看见,尽管前人多有阐述,但聚焦于此,独辟蹊径以“司马迁的当代史”作专题探索的尚属鲜见。
一般认为,当代历史这一名词指以往70年左右的历史。(引自<英>A.布洛克、O.斯塔列布拉斯主编的《枫丹娜现代思潮辞典》,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8年6月第1版,第128页)而《史记》自黄帝时期开始,到汉武帝太初四年结束,跨越三千多年。显然,不能用70年来框定司马迁的当代史。其实,这里的当代史就是司马迁任职太史令(汉武帝元丰三年)前后所撰写的关于汉朝及其既往的历史。对读者来说,既然论及“看见”,司马迁为何能看见,怎样去看见更值得玩味与探寻。
从刘著中我们可以读出,作为汉朝的当代人,当代人写当代史,司马迁的看见源于三点:一是史家的胆识,二是平民的视角,三是直书的睿智。
“他将用尽全部生命完成一部史书,临大节而不可夺。”“这是他的使命,是属于君子的高贵,死而后已。”(《看见汉朝:司马迁的当代史》第311页,以下援引该书只注页码)这是史家的胆识,如同王安石所言“丹青难写是精神”。
“司马迁大力书写平民,甚至可以这样说,从《游侠列传》开始,到全书结束,多是为卑微者立传。而且,他不惜将最高的赞誉送给了他们,念及于此,只想默默赞叹一声:伟大同样属于司马迁。”(第306页)这是平民的视角。因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刘邦实在太宠幸戚姬,便想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姬之子刘如意为太子。周昌挺身而出,上朝跟刘邦力争。可他口吃,刘邦问他有什么理由,他一下子说不出来,又极愤怒,说话越发困难,就结结巴巴地说:
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一听这‘期期’又乐了,加上张良极力反对,于是此事作罢。此处写周昌亦极为成功,如在眼前。后来有个成语叫‘期期艾艾’,‘期期’二字即源于此。”(第111-112页)
这是直书的睿智。章学诚有言,“良史莫不工文。”《史记》以人物为中心,记述历史,所记历史事件和人物栩栩如生,写人状物历历如在眼前,有很强的文学性。难怪唐宋八大家奉为古代散文典范。
跟随刘著的求索,我们得以看见以司马迁的当代史书就的汉朝(《史记》最为精彩的部分)。这里的汉朝是全称的汉朝,是汉朝的全部、全体,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是一个完整的称呼,而不是部分、个体;这里的汉朝是全景的汉朝,从政治到军事,从经济到民生,从天文历法到礼乐音律,举凡汉朝社会的方方面面,悉数进入取景框,展示了汉朝的宏大气象;这里的汉朝是全链的汉朝,穷原竟委,追根溯源,“纵通”(贯通古今)、“会通”(融汇史料)、“横通”(广纳社会内容)是为“通史家风”(章学诚语)。
刘著给我们展示的“看见汉朝”正是司马迁秉笔直书的当代史。而这样的当代史,其基石在于历史观。“很多时候,历史观比历史真相更为重要。历史观,便是观历史,是如何看见历史。”(第002页)当代史之难能与可贵正在于此,正在于审视当下,直击现实,以求真为务,鉴别评定,以生命守护真相,“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汉书·司马迁传》)
在讨论了司马迁的当代史的视角之后,我们有必要进入另一个重要的视角——作者刘晓军的视角。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只有当历史被激活、被重提、被发现、被讨论、被研究的当下,这样的历史才是鲜活的历史。真正的历史都是活在当下的。司马迁的当代史同样如此。在《看见汉朝:司马迁的当代史》中,司马迁的当代史展露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崭新样态。
这种崭新样态源于作者独特视角的“看见”——
以“大风起兮云飞扬,星汉西流夜未央。伤心桥下春波绿,满架蔷薇一院香”起承转合的诗意表达,释读“帝王之象,群臣之曜,斯世之悲,底层之微”四个层次。这四个层次如作者所说,起始于帝王的引领,承接于群臣的贡献,转折于世道的悲伤,最终落脚于底层的卑微。(第006页)
这里,“看见”的前提一是实存,有实在先;二是无隐,无隐随后;三是除蔽,除蔽加持。以实实在在的存在,并无隐匿、隐藏,且除去遮蔽作为“看见”的前提。这是本书独有的“看见”前提。
作者之所以能独辟蹊径地“看见”,一是源于仰慕追寻的眼光,全书随处可见对司马迁的仰慕之情;二是基于平视胸怀的目光,仰慕继而平视,这种胸怀才是对司马迁真正的敬重与仰慕;三是出于俯瞰勇气的追光,站在当代的新起点,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努力言前人之未言,发前人之未发。有此“三光”,本书就有了不同于前人、迥异于他者的“看见”。
在笔者看来,本书作者的“看见”之妙大致有三:
一是平说、评说,朴实无华平实地说,且叙且议随文评点地说。
在“甭说我无赖,我只是无挂碍”这一节中,作者记叙刘邦踹孩子——
彭城之战,刘邦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精兵打得落花流水。仓促之间,刘邦坐车而逃,竟路遇儿女(与吕后所生,即后来的惠帝和鲁元公主),司机夏侯婴乃载行。后边追兵正急,刘邦便把两人“推堕车下”,夏侯婴心有不忍,下车把他们抱上来。刘邦急了,竟然“常蹶两儿欲弃之”。看清楚没,直接把两儿踹下去啊,且“如是者三”。幸得夏侯婴坚持,才带着俩娃逃出险境。
看到夏侯婴如此执着,刘邦大怒,差点把他给宰了。
为人父母者,有这样一心只顾着自己逃命,而置儿女于不顾的吗?放眼天下,还有比这更无赖的吗?
二是新说、心说,时出新意,发自内心之说。
在“人性的畸变”中,作者写道——
读《酷吏列传》,无比沉重。
而且我以为,司马迁写作此篇,也是最为沉痛愤懑的。他因李陵事件而入狱,亲身体验过酷吏的可怕。……
如果司马迁只是一位作家,那我相信,他一定要将满腔悲愤付诸笔端,以控诉酷吏的滔天罪行。但他更是千年一出的史家,他在悲愤的同时,更要以史家之笔,冷静记录这个畸形的群体,以及产生这个群体的畸形时代,从而警示后人(全面反映这个畸形时代的,还有《平准书》,可以说是武帝朝严刑酷法的社会背景)。
三是细说、“戏”说,细致翔实地说,鲜活灵动地说。
在“老实的尽头”中,作者写初读《万石张叔列传》,一眼看到了不少老实人。万石君(石奋)的幼子石庆——
幼子石庆任内史时,有一次酒醉而归,入外门而不下马。石奋听说了,便不吃饭,石庆恐惧,怎么请罪都无效。没办法,全族人都袒露上身前来请罪(也算一道风景线),石奋才恨恨而罢,从此,大家进门时都下车步行。……
后来石庆担任太仆,为皇上驾车出行。皇上问马有几匹,石庆以马鞭一一点数,才举手说六匹。六匹本为常规,不用数也知道,或是一眼就能看出,但出于谨慎,还是要一一数过去。石庆是几个儿子中最粗疏大意的,依然如此小心,可见万石君的家风之严谨,家教之成功。
如此家风,人尽皆知。特别是齐鲁两地,儒风盛行,那些行为质朴的儒生也自叹不如。
什么是言传身教?今天的家长们或许能从中得到启示。(第278页)
以上三说,可以认为作者努力以平说、评说对应真,以新说、心说对应善,以细说、“戏”说对应美。这正是作者匠心独运的结果。
刘晓军先生的《看见汉朝》游走于司马迁的当代史的各种人物之间,立体而生动地刻画了汉朝社会的多重张力,在当下语境中,以其独特的叙事文本,回应了如何重读经典的问题——汉朝可以这样被看见。
作者简介:陈震,教育文化学者,南通大学情境教育研究院兼职研究员、南通市名师导师团、崇川区名师导师团导师、南通市十大藏书家、如东县首届社科名家。曾任南京师范大学班主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南通大学教科院兼职教授、江苏省陶研会理事、南通市语言学会副会长、县教育局教科室主任。出版《做温暖的教育者》《班主任新思维》《子丑书话》等著作10余部,在省以上报刊发表交流论文百余篇,曾获省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在省内外各地做讲座百余场。

著者:刘晓军
ISBN:978-7-214-30251-9
定价:68.00元
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供稿:张丽霞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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