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美国卡车司机的境遇达到了顶峰，也就是劳动时间相对最短，而薪酬相对最高。

这一切源自管制。具体来说就是当时的卡车司机过半加入了美国全国性的卡车工会。卡车司机因而通过工会与运输业企业展开集体谈判。罗斯福新政后，联邦和各州推动强化卡车安全监管，很大程度上限制大型企业通过不当价格竞争来鲸吞、碾压小型运输企业。这些使得运输企业没有动力与要求运价、薪酬得到保障的司机展开激烈博弈，而是相对合理地将既有和新增成本转嫁给托运商和消费者。

20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国内掀起去管制化浪潮。许多经济学家和大型运输企业结成了事实性的联盟，认为应当尽快减少甚至取消对卡车运输业的管制。其理由在于：第一，美国卡车司机工会等工会组织内部存在腐败、低效，让司机会员也非常不满。经济学家认为工会已经伤害到作为自由劳动者的司机的利益，如果没有工会，水平更高的司机可以多拉快跑，获得更高的回报。第二，减少甚至取消管制，被认为鼓励竞争，不但不会造成行业集中度的提升，而且还会给中小企业留下足够的空间，因为低价竞争事实上合法化了，而大型企业为了财报数据和回报股东，总会给小企业留下低价值但足以生存的订单。第三，可以通过引入竞争来降低美国国内的贸易成本。

经济学家的理由言之凿凿，最终推动美国政府和国会在1980年通过《汽车运输法》，允许自由进入市场，废除了旨在保护运输公司免受竞争的间接运输路线，允许运输公司对大客户采取折扣定价，允许企业甚至采用低于成本、无需覆盖成本的价格进行竞争。

此举直接使得大量运输企业开始推动成立非工会的新企业，也就是只支付远低于行业水平工资、没有福利的薪水，并采用报价远低于传统定价的竞争来抢夺订单。20世纪80年代恰恰是美国制造业企业大规模对海外转移劳动岗位、制造流程的时期，这就使得原先就业于制造业企业的劳动力，大量挤入卡车司机领域。而海外移民不受阻遏地大大增加进入美国，抢夺低薪的农场工、城市服务业工作岗位，使得原本这些岗位上的美国劳动者，也有一部分选择成为卡车司机。

也就是说，待到20世纪80年代后期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美国卡车司机的天塌了。新出版的《车轮上的血汗工厂：美国卡车运输业去管制化中的赢家与输家》一书就谈到，从1977年到1995年，美国卡车运输业就业率连年增长，但美国卡车司机的平均世纪年收入下降了30%，1995年司机的平均收入比1977年同等工资水平的收入减少了11793美元。这减少的绝对值和比率，都高于同时期美国制造业工人的年收入下降幅度（1995年与1977年相比，美国制造业工人年收入下降8%，减少2881美元）。

事实上，去管制化政策在卡车运输业以及其他很多行业的推行，很快就显现出了经济和社会后果。如书作者所称的那样，经济学家认为放开管制会促进竞争，带来大中小企业均态分布，既有巨头也有“小狗”型企业的形态并未出现，而是大量的中小货运企业倒闭，留在这个行业的都是更具规模的企业。这意味着这个行业开始呈现规模经济效应，确实而言，大型企业的车辆和司机都可以接到更多的单，平台化运营可以使得每个司机只要有力气跑，几乎随时随地都能接到单。但是运价和工资却被压到了史上最低，由于里根政府拆解了罗斯福新政时期建立起的福利保障体系，因而法律不再限制卡车司机每周工作40小时，也不要求超额工作需要支付倍数工资，所以“许多司机发现，即便他们的工作量相当于两三份全职工资，实际收入也仅略高于最低工资”。

虽然，这种情况下，卡车司机这份工作从令人艳羡的好工资，变成了非常糟糕、令人身心俱疲且收入微薄的工作，但如前述，在其他行业失去工作的人太多，根本不存在挑三拣四的可能。书作者援引调查数据表示，很多司机想要获得养活家人的足够工资，就不得不每周工作至少80个小时，工作期间需要连续数天甚至数周在卡车里睡觉。

美国卡车运输业去管制化带来的赢家，确实也有，比如制造和贸易企业，他们希望降低卡车运输成本。但除了卡车司机，输家也不少，比如普通美国人，他们作为消费者确实支付的商品价格更低，但是却不得不面临高速公路上更为频繁出现的红眼卡车司机所带来的严重安全风险。还有就是美国的铁路运输企业，在卡车运输业病态繁荣的情况下，过早地走向了崩坏。

书作者归结指出，“我们在自由市场中真正掌握多少信息？竞争的一个优势在于它激励生产者寻找降低产品成本的方法，从而提高效率和社会福祉。但与此同时，这种激励也可能导致企业降低产品质量，甚至以一种所有相关方都不太清楚的方式改变雇佣条款……可能会因利益诱惑而采取损害社会整体的竞争手段”。

《车轮上的血汗工厂：美国卡车运输业去管制化中的赢家与输家》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康奈尔大学产业与劳动关系博士、韦恩州立大学经济学教授迈克尔·H.贝尔泽。这本书的英文版最早出版于2000年。事实上，美国政府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的去监管化政策，在20世纪90年代就引发了美国学界，无论是经济学界还是社会学、政治学等不同学科的大量学者的热烈讨论，自由放任的市场所带来的后果，开始更为清楚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哪怕是最推崇自由竞争的学者，也开始意识到这些问题。

书名：《车轮上的血汗工厂：美国卡车运输业去管制化中的赢家与输家》

作者：（美）迈克尔·H.贝尔泽

译者：王海宇 等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