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还是理科,在当下这个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更有前景?又或者,在新高考的框架下,选科物化生,或史政地,亦或其他科目组合,会让学生未来的专业、职业方向更为长久、宽阔和稳定?
我们所说的文科,以及理科,其实更准确的类型特征是“人文”文化,与“科学”文化。
所谓“科学”文化,本质上是从哲学中分离出来的,在涉及可验证的真理与事实的领域发展而出。而所谓“人文”文化,指向都是追求善,这晚于科学文化得以建立。
随着“科学”与“人文”两种文化的对峙,因而为欧洲中世纪经院教育基础上的现代大学制度,也就是各类专业的培养模式铺平了道路。
近代科学,或者如《克服两种文化:现代世界体系中的科学与人文之争》这本书所说的“科学”文化,在欧洲的中世纪,由经院哲学体系诞生而出。也可以理解为,“科学”文化在中世纪末和近代,脱离了人文主义即文科,“强调视觉表现的重要性、重视空间和时间的同质性,以及通过可量化单元来理解宇宙”。
文科无用论,早而有之
近代之初,牛顿为代表的科学家开创了一种严密的机械主义宇宙观。受此影响,科学分化不断细密,而欧洲诸国也纷纷建立专门的科学院。在一段时期内,科学的进步被认为可以极其有效地提高生产力,并拱卫专制主义王权。
这种情况下,“科学”文化对于“人文”文化起到了弥补和滋养的重要作用,使得人们摆脱传统王权和教权的愚弄支配,在科学客观性的支持下更好地细化测量社会、经济和文化。
人文文化在科学兴起后一直处于招架抵抗的地位。如书作者所说的那样,19世纪初的人们就认为,自然科学特别有用,而文学与思想方面的研讨毫无意义。包括旧时人文学科的思想重镇法国,也大幅度关闭以人文教育为主的旧院校,大量新组建以科学和技术为主要教育内容的新院校。19世纪中期,欧洲各国都显著地出现了科学专业化的浪潮,也就是说,在之前常见的工匠、工人得出重要的科学或技术发现,变得越来越少,科学专业化趋势增强。
一些人文主义者热情拥抱科学探索,但反对粗糙的牛顿主义。科学在进一步细化发展中,一些学科比如化学就没有按照数学物理学所追求的理论建构方式,而是采用了一种偏文科的方式,注重分类与合成新元素和化合物等实际工作来加以推进。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化学在德国19世纪取得了长时段巨大的、连续的学术和技术突破——晋级为顶级化学家和顶级化工企业家的人们,接受的教育中,包含人文主义教育。
但人文主义教育被天然地书写为主观、难以测量甚至百无一用,科学专业化进一步降低了人文主义教育在旧式的,以及新式的院校中的地位。
科学和技术促成的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欧洲相较于当时世界其他地区的实力对比。基于科学的逻辑,达尔文的进化论在社会观念体系发展出一种危险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受到科学思维影响的欧洲各国,从国家领袖到知识分子,再到平民,都相信科学的理性会保持长时段的和平。但第一次世界大战显然宣告了这种希望的破产。
需要指出的是,19世纪后期随着人文主义教育的式微,民族主义潮流实际上驱动欧洲大陆的人们,因为笃信科学和技术的巨大力量,并且对于哲学、历史、政治等人文主义教育和知识内容涉猎更少,从而变得更加骄横,更加热情地拥抱极端的意识形态观念。
一战后,科学革命兴起,量子力学、相对论和物理化学兴起,新的科学崇拜也兴起了。二战期间,美国政府组建的科研机构以及研究型大学成为科学文化制度化发展的主要场所。苏联其实也套用了相似的模式来发展科学文化,并快速弥补了国力不足。这些都意味着,在科学上占据主导地位,本质上是强国富民的不二法门,由此出现了书作者所说的,科学成为了全球性的霸权文化。
美国离奇地拯救和再造了文科
美国在19世纪超前发展了高等教育,并因此快速赶超欧洲国家,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已经上升为科学技术力量和工业产能第一的国家。
美国巩固经济和科学方面的优势,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积极应用了所谓的人文主义,促成了社会科学的改良,再造了诸如组织科学、营销科学、新闻传播学、广告学,并促成经济学、法学的进一步细密发展。这些意味着美国的经济和社会运行将处于一个更为专业化的管理体系。相较之下,无论是英国、欧洲大陆国家,以及俄国(苏联),社会和经济管理的专业化程度就要低很多。
但是,美国拯救的文科,实际上纳入了实用、实证的强烈逻辑,也就是书作者所说的“在自然科学模型的基础上寻找科学的规律”。
传统意义上的文科,是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由学习者和研究者通过思考,来印证某些先验结论,并推导新的结论。这也被称为历史经验导向、心证导向。
但美国推动形成的新的社会科学结构,本质上是接入笛卡尔和牛顿的思维,将鲜活的社会和经济现象,甚至文化现象、社会心理和社会表象,都化约为专家推导的所谓科学术语。如书中所指出的那样,洛克菲勒等富商家族为这种新式的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充沛的经费。
实际上,很多人——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以及其他国家——选择文科,并不是因为对文科、人文文化感兴趣,而是因为抗拒理科,或者说抗拒科学文化的基石数学、物理学。但是这些人中的多数,很快就会对文科失去兴趣,因为现代所谓的文科,更广泛意义上是披着文科外衣的半理科。
如《克服两种文化:现代世界体系中的科学与人文之争》书中所谈到的那样,社会科学各学科在二战后,其实就不断、不时引发合法性争议,很多学科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科学主义驱动下、仅仅套用部分文科术语的半理科,只有历史学、人类学还在倾向于前述的历史经验导向、心证导向,尊重叙事传统。
当然,“科学”文化在20世纪后期也开始迎来危机。主要原因是复杂性研究被引入,颠覆了牛顿论。继相对论、量子论击碎了经典科学中的绝对时间和绝对空间的假象,甚至击碎了可控测量的假象以后,复杂性研究彻底摆脱了科学研究中的线性逻辑。
换言之,复杂性研究强调偶然性、语境依赖、多重重叠的时空框架,科学似乎又导向中国春秋战国时期以及同时期的印度、希腊的经验模式,也就是科学研究首先是哲学研究,遵循历史的、社会的原则,通过历史经验和常识基础来校验真理。
然而,时至今日,从小学到中学,教育课程、考试的主要内容仍然是牛顿论前提下的学科,也就是“科学”文化下的知识体系。而大学的大量专业也仍然类同,或者说如前述是遵循科学主义改造后的假文科(半理科)。这意味着,大量的受教育者无论选择“科学”文化还是“人文”文化,事实上都因循着科学主义的内里,这会使得系统性的创新变得几乎不可能,复杂性研究的前路也依然可能套用过去的思维。
所评图书:
书名:《克服两种文化:现代世界体系中的科学与人文之争》
主编:(美)理查德·E.李、伊曼努尔·沃勒斯坦
译者:余小茅、唐静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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