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迷恋低质短剧?我们需要宽慰不被命运酬谢的自己

郑渝川 | 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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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作为艺术形式,透过对某个转瞬即逝的历史时刻的记述,来展现人们内心中的悲悯。

古希腊的悲剧表演,最初是一种公共仪式,其目的不只是审美体验,也是一种伦理-政治教育,塑造公民美德。后来的悲剧,无论是以戏剧表演的方式呈现,还是小说等其他文艺形式,也可以承载相应的功能。

当然,正如英国文学理论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所说的那样,悲剧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证实社会机制的有效性,又试图质疑、解构、重构它们。这种解构、重构的力量,有时看上去是有助于社会机制稳定的,毕竟,通过悲剧可以让观众获得心理上的宣泄口。但亚里士多德也指出过,投喂给观众的剂量必须获得严格控制。古希腊的一些悲剧,无情地揭露了历史学家略过不提的一些真相,包括疯癫、杀亲、乱伦、杀婴。

特里·伊格尔顿不无讽刺地指出,这就像是在为英国女王举办的庆典上,出现了从兰斯洛特与桂妮维亚的私通,以及开膛手杰克的戏剧化局面。

所以,悲剧,或者甚至包括其他戏剧,一方面可以疗愈城邦,稳定政治,另一方面如果剂量控制不当,很可能导致颠覆性的产生。这也必然导致戏剧的生产,被纳入服务而不是对抗意识形态的范畴。

在短剧、短视频流行的当下,大量粗制滥造的题材剧目消耗了大家的闲暇时间。21世纪的悲剧制造,在一个可计算、可把控的世界,只能通过图式化、伪造、模式化、过度简化来实现。令人惊奇的是,尽管这种制造模式一再忽略了日常经验的丰富性,但我们的日常经验汇集起来,如特里·伊格尔顿所说,甚至比短剧中上演的那样更像是人造产物。

特里·伊格尔顿在其所著的《悲剧》书中谈到,艺术是狄俄尼索斯式能力的喷发,可以为人们提供通往实在界的途径,但是实在界实在让人难以直视,所以,艺术的作用就被调换用来用阿波罗式的外表遮蔽。所以,艺术本质上是麻醉人们的鸦片,文化本身只能提供虚假慰藉。

由于戏剧具有疗愈、蛊惑的作用,浪漫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往往会误认为可以从艺术中找寻认知力量。特里·伊格尔顿反复强调指出,人的意识,最主要的作用并不是用来帮助改善人的认知,而是为人的大脑提供保护。这也意味着,鼓励说出真相,批判丑恶,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那么符合人的需要,虽然这些本身对于改善认知具有帮助。而票房、收视率、点击率和广告回报等驱动,则引诱着艺术家们设法创造出虚构出来的事物,以现实再造的名义“使人们自由且愉悦地生活”。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艺术为谎言祝圣……又不仅仅是幻觉,因为它是一股能够改变、提升生活的力量,一种丰产的错误认知,人类可以借助这样的错误认知收获成长、实现繁荣”。这样的错误、这样的误导,构成了更为宏大的悲剧,很多人活到老年或者提前到中年才发现自己活成一个笑话,自己的人生,“永远在自我生产、自我建立的人造物,在没有终极目的的情况下和自己玩着无意义的游戏”,这才是悲剧。而那些引诱着人们以代入感,沉迷穿越、重生、超级系统、超人的方式救赎自己无意义人生的剧目,其实连同观看者正在书写更多的悲剧。

悲剧最开始,无论是古希腊,还是其他文明的相类似神话传说、先贤故事,都传递出重要的内核,也就是灾难面前对于人甚至神提出了指控,要超越邪恶完成救赎,要认同命运但要打破顺从,最终陷入命运书写的更宏大剧本的安排。人在悲剧的剧本中不断挣扎,但这样的挣扎越来越接近于预设,人一定程度上以自己的精神、态度赢得了尊严,也相当程度上超越了现实中的痛苦,甚至能通过友情、爱情、亲情实现慰藉,但这个过程中的苦难却是高度真实的。

按照古典的观念,现实生活中的灾难并不能直接定义为悲剧,而是自然状态下的苦难——只有经过艺术的重塑和疏离,才能让意义进行凝结,诞生出悲剧。悲剧的设计者,或者说无数人人生命运的剧本书写者,其实是想要从中提取出意义,也就是人能够摆脱悲剧带来的困难,超越恐惧,面对这一切,这被认为可以生产强韧意志在内的政治美德。按照理性的逻辑,悲剧让人认识自己的脆弱性,意识到理性是有限度的,但又不至于陷入悲观绝望的处境。

问题是,悲剧这种内里安排,要生产并合理化其所诠释的意义,需要有超越自然规律、社会规律的拟人化设计者的存在者,也就是剧本书写者,在西方宗教观念中,叫做上帝,在东方崇拜体系中,叫做天道。近代以来,启蒙运动虽然没有彻底推翻宗教信仰,但科学理性的思维其实很大程度上在东西方同时屏蔽了这种拟人化设计者的存在,无论是艺术领域,还是现实领域,悲剧的生产甚至变得庸俗化、模式化。

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现代性并没有终结悲剧,而是无限地壮大了潜在的悲剧主角的行列。在现有的体系中,无论是码农,还是小职员、销售员,亦或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只要身处不堪容忍的困境,就有可能成为悲剧主角”。这个体系中,相较于过去,越来越多人处于某种极端境况。

书中引用维尔纳·桑巴特的观点“每一个中产阶级分子的心中都居住着两种灵魂,企业家的灵魂和体面的中产阶级灵魂……驱动创业的是对金钱的贪恋、对冒险的渴望……资产阶级精神则是由算计、细致的谋划、明智的判断和节约构成的”。换言之,中产阶级内心居住着的成功梦想,本质上构成了维系中产阶级安定工作和生活秩序的根本挑战。不被命运酬谢的狂想,存于内心则创造出普遍的精神症候。这自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悲剧化的存在。


所评图书:

书名:《悲剧》

作者:(英)特里·伊格尔顿

译者:钱家音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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