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德国就开始逐渐失去制造原子弹的可能。

纳粹政府上台后，德国的许多犹太物理学家就被迫流亡，这些人当中甚至包括许多诺贝尔奖得主。一些人去往哥本哈根，也有辗转去往美国和英国的人。而那些一度获得德国实业家庇护的科学家，随着1938年德国和奥地利合并，德国进一步升级对犹太人的管控，只好狼狈离去。

表面来看，这并没有太大损失。因为德国作为19世纪后期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欧洲乃至世界最主要的科学殿堂，优秀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可谓数不胜数。

意大利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在1934年发现向已知最重的原子核——铀核——发射中子，可以得到超铀元素。德国科学家奥托·哈恩等人开始重复进行这方面实验，并最终探索出可供核反应来释放巨大能量的可能。

在1939年9月之前，德国与美国、英国、北欧国家、瑞士之间的科学交流总体上保持顺畅。丹麦著名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尼尔斯·玻尔与他的同事、来自德国的犹太科学家奥托·弗里施，以及丹麦同事克里斯蒂安·默勒经由继续摸索，得出可以通过裂变碎片释放出次级中心，并因此继续释放铀核的能量，循环往复，这就是链式反应，对之控制，就产生了核反应堆。

有赖于德国源源不断“提供”给美国的科学家资源，美国的普林斯顿等院校开始为原子弹研发建立专门的团队。

就在此时，英国、苏联、德国的决策者、军工部门几乎同一时间开始被提醒原子弹研发的可行性。这其中，苏联的情势最为紧张，长期以来苏联很难获得与西方国家科学家的正常交流，而20世纪30年代后期的肃反斗争更是加剧了政治紧张。这其中看上去，德国研发原子弹的条件至少相较于美国而言是较为均衡的。

德国当时最为杰出的科学家维尔纳·海森堡不是纳粹主义者，但相当程度上赞同纳粹政府的许多举措。他甚至因为与自己的犹太同事切割不够干脆，一度遭到纳粹机关的审查，被拖入党卫军总部的地窖中反复接受审讯。他不得不通过自己的母亲与党卫军头目希姆莱的母亲斡旋，赢得原谅，由此换得的保护是具有诅咒性的，海森堡可以继续传授相对论等学说，但不准提及爱因斯坦等犹太科学家的名字。

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科学家、威廉皇帝学会主席马克斯·普朗克其实并不看好所谓德国称霸世界的美梦，为海森堡提供建议，认为移民就是背叛国家，海森堡可以留用其身，等到纳粹消失、德国的扩张和暴行消失后再为国家做贡献。

在结束审查后，海森堡还曾获得了去往美国交流访问的机会，但让美国科学家想不通的是，他拒绝借机选择在美避难。海森堡与费米等科学家进行了交流，讨论了基于核链式反应的新型超级武器的前景，费米认为战争一旦大规模爆发，各国的核物理学家就会全力以赴来制造这样的新武器，海森堡虽然承认这一点，但看低成功的可能性。

这里其实藏有海森堡的私心。无论他在他的美国朋友、英国朋友，以及德国同事之前如何表述，他其实意识到了通往研发制造原子弹的道路。但他在之后的选择更加难以令人理解，他向纳粹政府的决策者承认制造核武器的可行性，但淡化快速实现的可能性，无论是自己还是留在德国的其他核物理学家，因此获得的资源和资金都相当少。当然，这也可以被合理地解释为海森堡缺乏对美国、英国、丹麦等国的同行的研究能力的足够了解和尊重，也缺乏却是带动一个超大型的新式武器研究项目的驾驭能力，由此折射出纳粹德国在主动驱逐大批本可以为己所用的犹太科学家后，意识形态的恐怖一面渗透到科学研究中所带来的教条思路、拒绝自由讨论、资源配置低效、科学家担心被问责因而拒绝冒险等问题。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德国纳粹政府对于原子弹研发也因为战争前期推进过于迅速和顺利，而缺乏足够的重视。新引进出版的《物理学的第一次战争与原子弹秘史：1939-1949》一书在谈到1939年前后美国、德国以及苏联、英国等国展开的原子弹研发竞争时也谈到，德国的科学家能够获得的关注和资源，远逊于罗斯福政府对美国科学家团队，哪怕是那些从德国等欧洲辗转而来，还未脱离通敌嫌疑的移民科学家的信任。

当然，美国方面对科学家的重视，尽管对核武器项目采取了高度保密的管理，但也因此使得苏联的情报渗透迅速扩散到几乎涉及此事的美国院校和科研机构。

1942年，美国研发原子弹的项目陡然提速。杰出的物理学家奥本海默被邀请领导该项目。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奥本海默天然就是适合领导这类大项目的人才，他并不擅长提出自己的原创性想法，却能够改进和扩展他人的原创性观点。这使得美国的研发项目的运作效率得到保证。甚至正因为如此，奥本海默在私生活方面的纠缠，还有社会关系，都一早被美国的FBI发现其中穿插着大量美共成员，其中不乏已经被证实身份的苏联间谍，但奥本海默似乎本人并没有主动泄露太多情报。所以在FBI等情报部门的监视下，奥本海默自如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美国和英国为了防止德国在核武器研发竞赛中胜出，不惜冒着巨大牺牲风险，出动特种部队突袭爆破或空袭德占区的重水工厂等设施。当然，这种袭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海森堡等人无论怎么说，实际上的行为就是等同于磨洋工。而德国的陆军等部门对于核武器的兴趣从来就不高。反而是苏联间谍在不断想尽办法接近美国科研人员。在原子弹越来越接近于成形的情况下，一些美国科学家对于原子弹的可能威力以及美国垄断原子弹可能造成的问题都形成了很深的疑虑，从而主动与徘徊在周边的苏联间谍接触——这些泄露的情报，对于苏联奋起直追赶上核竞赛起到了重要作用，一来为苏联人提供了借鉴的思路；二来为苏联在后续反攻并攻入德国本土时抢夺相关科研机构和科学家团队提供了创意。

奥本海默成功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但他在管理中的专横，以及对于合作者在智力、工作表现等方面的肆意贬低，也使得其他科学家对于他纷纷抱以深切不满。这在日后引发了一连串对奥本海默的指控，虽然这些科学家都认为奥本海默并不至于成为苏联间谍，但指出对方在国家安全方面属于显著失职。

书名：《物理学的第一次战争与原子弹秘史：1939-1949》

作者：（英）吉姆·巴戈特

译者：戴建平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