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阿伦特1933年夏天遭到短暂拘捕。此时的德国，已经迎来了纳粹党上台，政治情势不受阻遏地急剧右转的局面，伴随着还有大量具体的反犹政策。

阿伦特被捕的理由是受知名作家阿诺德·茨威格委托，收集德国报刊中反犹报道的材料。好在1933年的德国，纳粹对司法和社会的掌控还未彻底，因而她在此后逃出德国。

阿伦特日后对于反犹主义的分析抨击，并不仅仅来源于对于1933年-1945年德国所发生的暴行的观察，事实上影响更大的可能来自于她的成长。虽然有家境优渥的环境，但一战后，德国国内的反犹民族主义潮流已经相当踊跃，而这其实也可以找寻到相当深远的历史联系，她也免不了受到这方面的滋扰。

1960年5月，以色列特工在阿根廷抓获了逃亡的德国前党卫军上级突击队大队领袖阿道夫·艾希曼，审判在次年4月开庭。阿伦特作为旁听者见证了全程。1961年11月，艾希曼被判处死刑，并于1962年6月执行。这期间，阿伦特已经在为媒体撰写此案报道。1963年，《纽约客》刊发了她的系列报道。其中有关“平庸的恶”的分析文章，引发轩然大波。

在1947年纽伦堡“特别行动队审判”中担任过首席法官的法学家迈克尔·安杰洛·穆斯曼诺对阿伦特的文章撰写了评论，刊于《纽约时报》，认为阿伦特是在给艾希曼辩护。这也是当时很多人的共同看法，也就是对于犹太人的屠戮责任推卸给德国平民是不合理的。

实际上，阿伦特的“平庸的恶”之所以引发如此剧烈的不适，就是因为瓦解了二战后德国对犹太人灭绝事件的认知范式——这种范式其实混合了三种元素，第一就是归于空泛的宗教罪责忏悔，并在受害者不可能原谅的情况下，凭空宽恕了作恶者；第二，书写德国战争后期受到的损害，这与日本二战战后的忽略战略责任话语模式如出一辙，也就是将战争的发起者、屠杀的实施者，连同其所属的国家，与被战争摧毁、被屠杀损害的国家、国民都列为受害者，营造出一种虚幻的道德盛景；第三，虚化战争、屠杀的参与者、得利者的责任，将之归并为纳粹政客的个体、群体责任。

德国慕尼黑大学哲学专业特聘教授托马斯·迈耶所著的《汉娜·阿伦特：20世纪思想家》一书，清楚地指出，阿伦特认为上述策略相当虚伪。通过对艾希曼案件的聚焦，以及二战期间德国系统性清洗屠杀犹太人的具体过程的深入挖掘，从而更为犀利地揭示真相。

如书作者所说的那样，阿伦特先后师从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她毕生都受益于这两位老师带给她的思想工具——有意思的是，海德格尔和雅斯贝尔斯对于人的存在、境况、突破方向和方法等问题的认知，存在极大的差异；再加上后来从卡尔·曼海姆那里获得的思维方法，从而能够娴熟地调动快速的思想剖解、对决和再生流程。这些都服务于她对于犹太历史、犹太人存在状态、反犹主义等问题的分析，她意识到，“犹太人对自身历史的隔膜态度，催生出一种由非犹太主流社会提出的关于犹太民族解放的合法性叙事。对此，犹太人则选择以同化和犹太自我意识作为回应”，但后者自然为更进一步的反犹主义提供源源不断的借口。

某种意义上讲，犹太人之外的很多族群，往往会相当抗拒迁徙进入的国度、地区的文化，保持足够的异质性，这自然会带来冲击和冲撞。但高度的异质性，使得这样的“他者”不容易混淆进入主流，而犹太人在所在国，往往高度主动地融入，接受大量的同化元素，例如一战期间，德奥与英法俄等国的犹太人都毫不犹豫地加入所在国，参军入伍，付出了重大牺牲。但是，这样的高度同化，又继续保留了犹太的族群认知和文化体系，从而就使得犹太人在欧洲各国被视为特殊的“他者”，更具有危险性的“他者”。

这种情况下，在1933年的时候，阿伦特已经相当笃定地断言，德国甚至欧洲很多国家都存在全社会普遍化、官方合法化的反犹主义。这种判断事实上构成日后“平庸的恶”的观念基础。

阿伦特是坚定不移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曾经在德国发动全欧洲战争之前，辗转于东欧各国，试图劝说更多犹太青少年移民到更加安全的地方，比如巴勒斯坦地区。当然，她很难预料到，几十年后，会有大量的巴勒斯坦青少年和黎巴嫩青少年，会迎来与20世纪30年代欧洲犹太青少年相似的生存危机。

20世纪30年代后期和40年代，阿伦特的思考和写作，更加深入地转向对反犹主义与帝国主义、种族主义的联动批判之中。在她看来，18世纪以后兴起的泛民族主义运动，其实是对帝国主义种族理论的抗衡和回应。帝国主义如此强横地推行霸权，以至于普遍面临存在危机的各民族不约而同地采用书写甚至伪造民族起源，来形成“天选之民”的叙事，强调自己民族的存在符合历史性正义。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帝国主义国家，还是普通的民族国家甚至殖民地，民族主义议题都很难避免民众形成“行为莫测、无法制服、随时待命的攻击性集合体”。这样的集合体对于“他者”的排斥性很可能上升到难以控制的地步，也完全可能自此沦落为集权主义。

可以说，阿伦特在几十年前就不经意间预料了今天的以色列，以及欧洲很多国家，甚至美国的政治形态。

书名：《汉娜·阿伦特：20世纪思想家》

作者：（德）托马斯·迈耶

译者：强朝晖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