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

郑渝川 |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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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魏晋时期的文化,历史和文化研究者给出的标准定义是,张扬个性、崇尚自然。很多人言及此,也会不自觉地想起竹林七贤等狂放、狂狷之辈。

这里所说的狂放和狂狷显然有着巨大的无奈。汉代武帝确立了儒学的崇高地位,但这也不免使得儒学加入了道家、阴阳家等其他学派的一些具体理念和方法,人们从经义经典中寻找对照现实的玄幻密码,辨识自然现象中所可能被解读出重大政治寓意的异象。这最终使得汉帝国无法垄断有关政治合法性确立和转移的现象解释,前有王莽,后有曹操,分别基于礼教道德的逻辑,以及现实功业的逻辑,希望推翻汉帝国的上述解释权。

由于东汉建立,出人意料地顺利,光武帝又相对仁厚地善待了大多数功臣和降将。东汉更接近于皇家与知识世族共治。

东汉中后期,皇帝寿命很短,一些找不到可以继位的子嗣,一些甚至根本活不到可以繁衍子嗣的年纪,这使得血脉关系较近的皇室宗亲得以有机会获得候任皇帝的选拔——从而不得不更加依赖母族外戚,以及宫廷宦官。皇家与知识世族共治,只是一种默契,双方的权力划分以及边界没有规则。在皇帝更换频繁甚至是经常出现幼帝继位,大权沦为外戚和宦官掌控的情况下,知识世族对此提出了激烈的批评。外戚和宦官专权,从根本上而言其实就是皇帝必须获得可信赖的臂助,否则无法掌控世家背景的文官和武将。

到了三国时期,再到两晋,战争和社会动乱不变。曹魏篡汉,司马篡魏,而在孙吴,从孙权晚年到孙皓亡国,党争不断。而儒家经义在维系改朝换代下的道德和人性方面似乎变得毫无意义。

曹魏篡汉的过程中,已经出现了大量士人心灰意冷,转而从道家和传入中土的佛教吸取精神养分的现象。曹魏统治晚期,司马氏秉政推行的恐怖政治下,个性张扬其实更多意义上成为了一种软弱、回避型的反抗。

文艺学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刘梦溪在《六经智慧:中国文化的永恒价值》一书中探讨了中国文化体系中的狂狷思想的由来和沿革。孔子对狂狷给予了标准定义“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也就是说,“狂”具有超前性,急促燥进,而“狷”是知止。

书作者认为,孔子发掘出狂狷二者的共同点,即不拘泥现状,赋予了正面含义。在孔子之前的古典典籍中,狂通常被解读为负面。甚至而言,孔子还将“狂”、“狷”、中行、乡愿四种品格进行了对照,认为“乡愿”才是“德之贼也”。

孔子小心阐释了“狂”,希望“狂”有法度,有分寸,需要有其他的德性与之配合。他反对“狂而不直”,为此制造出一个“狂而直”的形象“楚狂”。而对于“狂而肆”,也就是恣意直说乃至乱说,行为上放荡不羁,孔子也不敢恭维。换言之,孔子界定的狂,是一种接受道德限制,但展现独立精神、追求独立见解的人,我们可以认为这就是古代的士大夫精神的基本内核。

书作者举例谈到,汉成帝时期怒而折槛的朱云,就是留名青史的狂直之臣。三国时期,孙吴阵营中颇受孔融等大儒赞赏的虞翻,也符合狂而直的概念。

东汉末年到魏晋时期,如前述,士人吸收了道家崇尚自然的观念,追求无约束的放任,甚至陷入了裸露癖和裸露狂。《晋书》记载贵族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盖貌之不恭,胡狄侵中国之萌也。其后遂有二胡之乱,此又失之在狂野”。也就是说,后世的正统史家认为魏晋时期的贵族子弟放浪形骸,直接成为了引发天下大乱、异族入侵中原的源头。实际上,古希腊城邦生活晚期,以及古罗马帝国后期,也都出现了类似的显著堕落与腐化现象,并同样被解读为文明倾覆的关键。

书作者考证大量史籍指出,魏晋时的风气,除了贵族子弟,甚至士人官宦中都出现了相当普遍的现象,这其实就是孔子曾经抨击过的“狂而荡”。

一些研究者提出,魏晋的风尚实际上是因为王弼、何晏二人对于老庄哲学的解读。他们强调“性任达”、“性放为达”。而王衍和“竹林七贤”则展现出显著的文采和异行。实际上,后者更为显著地展现出曹魏后期,司马氏推行恐怖政治下人人自危的回避心态。以嵇康为例,书作者就认为其不止于佯狂和诞狂,也是清醒之狂和美骏之狂。这产生出中国文化精神的持续影响,陶渊明的归隐田园,就可以理解为是从“竹林”到“田园”的回归。

也就是说,待到西晋的统治崩溃,偏安南方的东晋,皇帝被迫与世家门阀共治。皇帝已经无力再延续曹魏晚期和西晋初年推崇忠孝,用名教来驯服政治上反抗力量的政策路线。世族门阀重新主导了几乎所有的世俗权力,贵族子弟可以更加安全地享受放浪形骸的生活状态,而文人走出了名教与自然的撕裂纠缠,可以从田园中找到安身立命的空间;还可以从更加体系化的道教,以及中土化的佛教中寻找价值信念。

这种情况下,狂作为文化精神,开始重新相对健康地呈现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迁徙到中国南方的北方世族大家,大量子弟以及寒门子弟共同致力于哲学思辨、史学著述、书法绘画。梁武帝崇佛,却能安然接受与反佛者范缜的思想辩论。

可以说,魏晋南北朝的张扬个性、崇尚自然,就从这个时期前期的牵强、矫饰、回避心理下的初级阶段,艰难过渡到了后期的从容、兼容、并蓄。如书作者所说,这也成为这之后盛唐之狂的精神基石。不光是诗仙李白创作过大量诠释了狂的诗歌,而且就连谨慎小心的诗圣杜甫也写过“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这种精神,这种情怀,哪怕到了中晚唐,在党争不已的环境下,仍然涌现出韩愈等颇负狂名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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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六经智慧:中国文化的永恒价值》

作者:刘梦溪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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