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本《太平天国的人物和历史》一书，出自已故太平天国史研究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王庆成（1928-2018）。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也就是书作者撰写的石达开小传，写作于1963年。但刨除这部分内容中不可避免涉及到的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术语和观念及其表述外，书作者非常清晰畅快地勾勒出石达开的人生轨迹，恰如其分地评价了石达开涉及的许多重要选择和行动。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清廷当然延续了对这一运动的政治定性。但在中国南方甚至华北南部地区，太平天国运动事实上继承了此前从明朝到清朝大部分时期的民间反抗运动，以及一些带有宗教化色彩的运动。尽管太平天国运动比此前的很多反抗运动，对于儒家意识形态的否定都更为激进，乃至倡导西方宗教，但总体上这仍代表着民间对于专制统治的反弹。

从事实结果出发，太平天国运动正因为如此，没有更为强烈地强调民族起义的性质，而是归结于一种宗教救世方案对于当时的政治秩序的解决，这使得汉族地主和知识分子无法靠拢。正如书作者在这本书所收录的一篇较为短篇的论文中所谈到的那样，很多人在探究太平天国运动尤其是洪秀全和杨秀清关系矛盾时，忽略了双方很重要的分歧就在于，前者较为彻底地摒弃儒家意识形态甚至中国古代的文臣武将中的杰出代表，而后者恰恰能够团结一部分底层知识分子，也比较尊重中国古代的先贤——天京事变后，这意味着太平天国最高层事实上已经不再可能团结作为一个阶层的知识分子。

这是杨秀清的悲剧、洪秀全的悲剧的重要原因，但其实书作者通过这本书中的石达开小传，也想要表达这份意图。石达开在太平天国运动的前期，武功突出，也并没有比较极端的意识形态观念，行政能力突出——在他出走天京前，太平天国在天京驻守的兵力也很少，却能形成有效机动的防御体系，这主要有赖于石达开的精密部署和娴熟指挥。而石达开甚至作为杨秀清的助手，在与外国驻华官员派员试探太平天国兵力部署以及北伐安排时，也能比较娴熟地予以应对——当外国官员提出希望发展鸦片贸易时，石达开严词予以拒绝。

在天京事变之前，石达开堪称用兵如神，这固然与他遇到的很多对手，包括曾国藩对于太平军战力予以低估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朝内其实与东王杨秀清形成紧密合作的关系；他还将太平天国其实没有落实到基层的废除土地私有制、平分土地的主张，在行军过程中四处扩散，从而更好地解决了兵员补充的问题——很多历史学者都称赞过太平天国后期的主要将领李秀成在苏州等地恢复发展工商业的做法，但事实上如书作者所说，这不过是对石达开政策实践的复制。也就是说，在天京事变之前，其实石达开在内的太平天国一些将领，已经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按照中国古代历朝在开朝时期的开明做法，来平抑太平天国意识形态的极端性，这虽然并不至于使得太平天国赢得知识分子的信任，却极大地削减了民众和工商业者的敌意

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石达开出走之前，以及出走过程中，一直到兵败大渡河，其实一直注重军纪，改善军民关系，这使得大多数时候他本人能够很好地感化地方军阀、土司与游寇。书中就提到石达开曾制定的十条军民关系章程，其中规定官兵如果奸淫、调戏妇女或掳掠财物，将被处斩；要求官兵在贸易中公平买卖，不准抢夺；官兵借宿民居只能居于前屋，不得进入居民女眷所在的后院。

事实上，清廷就多次接收到地方官的上报，悲叹石达开在江西等地的治理，如果时间一长，恐怕会导致这些地区民心全变。

但在石达开出走后，他的用兵逐渐变得困难了起来。这其中主要原因就是，他不再能获得后方支持，弹药、米粮获取困难，长途行军必然降低效率和战力——更重要的是，如果说当初不发生天京事变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事件，石达开真的能够长期地善治江西，仍有可能最终团结知识分子中分化出来的开明者。但那些不可逆的事情以后，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书名：《太平天国的人物和历史》

作者：王庆成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