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19世纪以前的广州，乃至广东都称为文化沙漠，这无疑是非常粗疏草率的判定。广东在唐宋时期涌现出少量的文化精英，数量上确实与江浙、两湖地区相差甚大，由此可以大致推导出岭南地区的文化资源和读书人群体在当时确实远逊于长江流域，从而极大地限制了该省所可能涌现的文化精英在科举上能够达到的高度。

但19世纪初的广州仍流传着一则故事，说的是广州某文人赴京师会试，与其他学子讨论考题含义，指出题目内容来自《汉书》，这引发了在旁的其他举子极富嘲讽意味的惊讶反应：广东竟然也有人能读《汉书》了。这样的故事无疑过于荒唐。事实上，《汉书》以及更早诞生的儒学经典、史籍，一般而言会在几十年内扩散到广东、广西、福建等边远省份以及中国以外的朝鲜半岛等地。从汉朝到唐朝，再到后来的明朝，广州学子、广东文人虽然科举竞争力低于一些省份的竞争者，但并不至于连经典书籍都没有读过。

实际上，上述故事很可能只是当事人之间带有恶俗意味的地域黑玩笑。但广州文人显然将这个故事作为激励本省学子奋发向上的上佳文本。

19世纪中期，广东的文化地位开始发生突出的变化。从现象上来看，经由短短一代人的努力（也就是19世纪第1个和第2个10年，到1840-1850年左右的30多年），广州被公认为国内的又一个文化中心，而且还是当时独一无二的新学文化中心。

这很可能也是个极大的误会。文化地位的改变，不会那么迅速，比如美国在20世纪中叶也被视为文化沙漠——相较于意大利、法国、德国、俄罗斯和英国，这种刻板印象在20世纪后期终结，似乎也是在20多年、30多年时间里完成的。但实际上，哪怕在二战结束后不久，美国就已经跻身意识形态、文化产品、观念体系的输出大国，只不过当时的人们仍然期待欧洲的输出主动性，延续着对欧洲文化的敬仰。

广州文化地位的改变，也显然不可能是在短期内实现的。事实上，明清两代就不断有江浙、两湖地区的移民进入广东，尤其是广州在相当长时间内成为清王朝的外贸唯一窗口，这无疑吸引了较多的政商精英携带家人向着广州聚拢。这并不是说，19世纪中期广州文化地位的获得，均是得益于外地精英——但外地精英的涌入，与清代中期以前已经在广东稳定定居的本土人才的交融，无疑是相当必要的因素。

外地精英带来了可观的藏书资源，以及联动其他地区文化精英的人脉网络，这不仅有助于广东学子弥补科举竞争的经验，而且切实带动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广东学术体系。在以广州为中心的广东多个城市，学术体系和学者网络的出现，再加上鸦片战争后传来的西式近代思想、科学文化，这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孵化产出较高水平的学术人才，以及与新学交融的知识人才、实干家以及革命家。

还要看到，广州作为唯一口岸城市，以及抵御防范17世纪晚期以来一直对中国东南边疆构成觊觎威胁的欧洲殖民者的重镇（这一角色的重要性超过了同时期的四川成都、陕西西安），因而不仅可以获得朝廷的政策和资源支持，而且本身借助管理贸易之便，相关经费也会持续流向文化建设

广东人民出版社最近引进出版了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主任、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历史系教授麦哲维所著的《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一书。书作者援引了近代广东文化学者较为一致的看法，也就是广州文化地位的改变，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嘉庆二十二年到道光六年（1817-1826）期间担任两广总督的阮元创办了学海堂，并组织编印了《皇清注解》，收录了清代最重要的经史之作——这些作品多来自于江苏、浙江、安徽作者。但是经过三十年的努力，《皇清注解》成书后再次编印收录的相关作品，就开始收录较多的广州作者的作品。

书作者指出，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广州的精英文化圈子经历了很大的变化，文学活动急剧高涨，文学竞赛频繁开展，各地书院建设翻新，大量文本编纂刊印，这一切都离不开学海堂的推动。

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考证学在18世纪兴起，通过对儒家经典进行严谨的文本研究来探求真理，从而彻底摆脱理学家喜爱的“空谈性理”。学海堂的创办者阮元本身就是考据学者，从而将江浙学界的写作、印刷、收藏和阅读等实践平移到了广州。书作者指出，广州文人很清楚学海堂输入的是外来的学术和文学实践体系，所以表现出很复杂的情绪，既有所不满，又心生向往。

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在16-18世纪，广州城的社会文化精英主要由一些出身于姓氏集团的文人所组成，这些姓氏在珠三角腹地已经形成宗族，宣称找到了明代以前的祖先。而19世纪，广州的文人集团迅速扩张，许多家族在18世纪后期甚至19世纪初才嵌入广东，最初以经商、从政、做幕友等方式在广州立足，这些人虽然找不到宗族门第的依仗，却凭借学海堂在学术和文学上的资格凭证而获得了地位提升的机会——这些新迁入者，曾一度被广州、广东定居时间更长的本土精英视为外来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者也自然而然地地挤入了广州、广东的文化符号标签。

事实上，如《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书中所谈到的那样，大量新进入者通过学海堂，获得了藏书、研究方法以及政治承认和文化圈子中的地位，他们定居在广州，并最终成为承认、礼敬广州地方文化的一份子。他们描绘广州、广东的文化景观，并在相当程度上进行了再加工。

所评图书：

书名：《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

作者：（美）麦哲维

译者：沈正邦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