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外戚干政出现在战国后期的秦国。正如最新再版的《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一书所谈到的那样,秦国地处西陲,与异族长期相处,虽然积极引进中原的生产工具、科学技术、政治经济制度,但对于周、鲁的宗法制和世代专权的公族制度颇为贬斥。
这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结果。先说好处。秦国因为不存在公族势力与世代公卿制度,所以为外族、疏族、底层人才进入统治集团创造了可能。书作者举例谈到,从秦惠文王到秦始皇,掌握大权的丞相有张仪、甘茂、向寿、田文、楼缓一直到昌平君、冯去疾、李斯等,基本都是外族或疏族人士,没有公室贵族。相较之下,其他诸侯国的变法往往哪怕有君主的竭力推动,但受到公族、公卿竭力阻挠,所以运转艰难。
但秦国的这种传统也有不利影响。因为没有公族、公卿制度的限制,君主权力更难受到合理的限制。
《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这本书认为,商鞅变法成功后,秦国引入大量的外族、疏族人才,富国强兵。而在这个过程中,以官僚和君王外亲一身二任的外戚登场。
魏冉,芈姓,楚国人,秦昭襄王母宣太后弟。魏冉早期在秦武王时期就在秦国军中任职,当秦武王猝死后,为帮助昭襄王夺位,魏冉与姐姐宣太后密切合作,并诛杀了对昭襄王地位构成威胁的宗室成员,甚至放逐了秦武王的王后。此后,魏冉多次拜相,并屡屡统军进攻韩赵魏,为秦国扩大了疆域。昭襄王四十一年,范雎通过建言上书,最终使得君主免掉了魏冉相位。
对此,《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书作者认为,魏冉以舅氏侍从于秦,为昭襄王夺位、稳固统治立下了汗马功劳,最终一览军政大权,任职时间很长,权力非常集中。但范雎寥寥几句,就使得其失宠罢归封地,“其富贵尊荣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书作者认为,“突出地反映了外戚政治对皇权的依附性和权力的脆弱性、不稳固性”。
实际上,宣太后听政期间,形同真正的君主,而昭襄王只不过是个太子。魏冉在秦国取得的地位,并不能简单意义上依托于裙带关系,而是不断兴兵扩大秦国在中原的立足之地,蚕食三晋的生存空间。魏冉被突兀地罢免相位,连同楚系外戚悉数被清除出秦国朝堂,这标志着秦国王权统一、君主专制权威的增强,但为之付出的代价也是非常显著的。一方面,王权以及后来的皇权过度集中,实际上使得君王本人更可能被阉宦操控。秦王嬴政亲政后,继续清洗宗室、母系和妻系外戚,带来的结果就是他在出巡过程中驾崩后,赵高和李斯轻而易举地控制了朝堂,废除了公认的法定继承人扶苏并迫使其自杀,扶持了毫无声望和能力的傀儡胡亥上位。
另一方面,魏冉作为功勋外戚,或者功勋重臣被清洗的经历,加剧了后世历朝外戚行事的短期化。
这其实也是《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这本书的一大亮点。魏冉,以及后来汉武帝时期卫系外戚的遭遇,都说明,外戚哪怕有功,本质上仍然是外戚,具有天然的吸附性和寄生性,离不开皇权和当朝帝王的“母体”。这也意味着,外戚及其依托的母后或皇后、妃嫔,生杀予夺、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的意志。“不管干政外戚在主观上怎么努力,有什么良好的社会理想与人格目标,由于其政治地位上的依附性和寄生性特点,以及由此导致的短促的政治生命,使他们在专权执柄时,不论是在人生观、价值观上,还是在社会行为、社会生活上,其短期性特点都十分突出”。
比如,在人生观、价值观方面,因为看到前朝外戚的喋血结局,所以外戚对于未来前景会陷入巨大迷茫,表现出强烈的我行我素、不顾礼法、及时行乐。唐玄宗时期的权相外戚杨国忠对于这一切就很清楚,根本不怕舆论与道义谴责。又如,在伦理道德观念上不问是非。书作者举出的例子是武则天、唐中宗时期的外戚武三思。书作者强调,“伦理道德表现了人与人、人与社会间公共关系的准则”,中国古代,统治者非常强调伦理的教化功能,将之作为社会治平、统治稳定的教化重点。而外戚目无法纪、不讲是非,专以己意定曲直,一不合意必加害于人,在生活上奢华糜烂,很多时候凌驾于宗室、皇子皇女甚至朝廷重臣。
《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这本书分为上下两篇,以55万字的篇幅讨论了中国封建政治史中的重要问题外戚政治。全书下篇根据朝代和历史时期,分别讨论了外戚政治的起源与形成(秦和西汉),东汉前期对外戚的禁制以及中后期外戚政治如何导致统治瓦解,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外戚政治兴衰,唐代外戚政治如何深刻影响政治变迁,宋代的皇权、党争与外戚干政,元明清对外戚参政、干政探索的制度性意志。而书的上篇则致力于理论研究,挖掘分析了外戚政治为何产生,外戚政治、宦官政治、封建宰辅制度的相互影响等。
外戚政治成为可能,甚至搅动政局变化、王朝兴衰,很重要的一点或者说人们常常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母系、妻系外戚相较于王室、皇室的同姓宗室,对君主威胁更低,不仅如此,在皇位更迭的关键时刻,很多拥有继承资格的人实际上没有办法从宗室中找到臂助,所能依托的只有母系、妻系亲戚。太子、世子、王子被皇帝敲打时,往往还会通过打击对方的母系和妻系亲戚来实现。很多最终成为君主的人,危难时,只有自己的妻子以及为数不多的姻亲陪伴,比如唐中宗李显就曾被放逐10多年,陪伴左右的只有妻子和姻亲。而当皇帝上位后,回报母系、妻系外戚就变得理所当然。
不仅如此,皇帝即位后,往往依然面临宗室、权臣等方面带来的强烈压力,如果不具备足够的政治手腕,必然要么依赖外戚,要么依赖宦官。有些情况下,即便政治能力足够,但因为找不到外戚支撑,甚至也不能压过权臣,比如高贵乡公曹髦。
如果幼年皇帝即位,实现母后预政,引入外戚来防止权臣窃命、保证幼君安全、稳定朝政也是必要的。书作者归结指出,外戚“是皇权执掌政权的另一种政治形式,是帝王用以抑制和打击宗室诸王、官僚士大夫与权臣的政治斗争工具”。
当然,作为代理人,外戚与宦官一样,都可能觊觎、劫持、反噬皇权。甚至而言,“宦官比外戚对皇权的依附性更强,对皇帝的依赖性也更加专一”,外戚一旦通过中枢机要把持朝政,控制内朝,甚至直接成为外朝百官之首,甚至会与士大夫官僚集团合作,构成对皇权的严重威胁。相较之下,宦官的鹰犬身份更加明显,很难想象宦官意图对皇帝取而代之。

书名:《外戚与皇权:中国古代外戚政治》
作者:李禹阶、秦学颀
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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