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概念本身存在内在的张力。在不同的社会阶段，呈现出的不同表现形式。大致进行区分，民主中的人民如何界定就成为关键。

贵族民主社会中的民主，指的是由少数人，包括有产者、身份尊贵也被认为具有民主履职能力的人，由其行使理智的统治。而广义上的人民，包括所有人，这当然是一种重要的目标愿景。事实上，哪怕是古代、近代，全民民主也成为颇为崇高的价值目标。

近代社会后，随着城市化、工业化以及大众教育普及，全民民主似乎实现已经不需要面临太大的技术障碍。科学技术使得民众意愿表达在技术上成为可能。但近代西方民主也急剧转向代议制为核心的间接民主。古希腊思想家警告过的暴民统治，在近代的法国等国家以剧烈的政治和社会革命，成为践行间接革命最佳的理由。相当数量的政治思想家论证民主经由代议制的框架，可以有效祛除狂躁。

当然，这种表达也引发激烈争议。如果说代议制民主本质上无法解决社会中的阶级分裂和社会矛盾，那么根本解决之法其实还是继续推动生产力的进步，创造足够的物质条件，来确保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自由发展获得实质性民主提供支撑。

信息技术的突飞猛进，在知识、观念以及民主训练上深刻地改变了很多人。人们意识到，经济的金融化，社会的信息化，却加剧了普通人的异化，政治和社会统治似乎陷入了越来越难以摆脱的寡头化、精英化。但因此掀起的对民主、代议制民主的反思，不仅包括参与式民主的观念，还有技术精英、金融精英试图以科学理性实现的进一步寡头化、理智化的问责制新贵族统治——在这些新精英的视野中，全民民主意味着高度的不理性，相较于现有的代议民主会创造出更多僵局，而代议制民主则创造出政治精英分肥式劫持政治权力和民意的问题。

新出版的《高科技革命与全过程人民民主》一书，出自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高奇琦与华东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政治系硕士生导师杜欢等。这本书指出，随着人工智能、区块链、生命科学等新技术的飞速演进，智能技术及其关联产业的发展，互联网和新媒体发展的公共舆论空间出现变化，人工智能加持的数字国家与政府建设，推动国家整体民主结构的整合性、回应性、柔韧性与有效性的关注与追求。书作者指出，在智能文化发展的背景下，对全过程人民民主展开更具深度的思考，从而揭晓智能文明时代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实现路径。

书中引用法国思想家巴迪欧数学本体论的思想——巴迪欧在《存在与事件》书中，指出在主体的介入中，通过某种力迫的方式，将原来的情势扩张为与新事件相关的新情势。情势是具体现象构成的集合。按照巴迪欧的观点，国家之中，政治的元结构总是被那些掌握政治权力的“子集”所控制和垄断，资产阶级操控的代议制民主本质上就是对历史社会情势的扭曲。而在全球化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体系近些年来不断遭遇内外冲击的情况下，政治生活必须动态地适应新的实践，否则代议制民主将无力应对左翼、右翼在政治斗争中的极化表现。某种意义上，无论是欧美国家的左翼还是右翼，都找到了利用代议制民主框架从而造成更大僵化，进而借助僵局扩展支持基础，来对抗经济不平等、科技发展加剧不平等的严酷现实。

依照代议制民主的现代政治实践模式，政治参与通过竞争型政党格局来实现。但如书作者所说，现实状况会撕裂理论的现象。尤其是在20世纪晚期以来，欧美国家的民众对于民主参与渠道深深失望，而更多地转向通过新型社群——灵活活动于线上和线下搭建，以抗争，也就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来实现非制度性参与，从而使得政治形势变得更为混乱。这种情况下，民粹式的参与，反而使得精英操纵变得更加隐蔽。

实际上，以马斯克为代表的一批新精英之所以提出问责制新贵族统治的思想，恰恰也在于代议制民主无力应对现有的政治不平等，更难以提出和推动真正具备公平性的价值取向来调和经济上的不平衡。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新精英的权力和资源基础，恰恰取决于现有不平等、不平衡的政治权力和经济资源分配方式，对于这些新精英所可能构筑的问责，目前而言不仅软弱而且可行性相当低。

当然，书中提到了巴迪欧等先锋思想家的理论缺陷，也就是说，民主的全过程性发展并不会自然发生，在欧美现有左翼、右翼民粹化的社会分裂局面下，如果找不到科学系统的理论、组织和制度保障，实现其目标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本书提出了“共时性延展”和“历时性延展”来阐释如何兼顾智能技术高速发展下被不断边缘化的群体，如何在城市化、高度新技术化和新型工业化力量加剧的地区不平衡局面下，使得许多边缘化地区的民众仍能被整合和团结在民主政治框架之中。

书中指出，民主的全过程性指向能够统一国家治理和政治参与的整体性框架，其基本理念是广泛的政治参与为治理体系提供合法性，而治理本身必须兼顾效率和公平来回应政治参与，必须使得治理贴合人民的需要和意愿。而该框架的关键目标则是敏捷治理，而非程序本身被劫持成为少数人维护特殊利益而造就进程阻碍，因而治理组织和过程能够灵活、快速地适应内外部变化。这一框架本身还需要在法治轨道上构建和发展。

书中阐述了全过程人民民主建设如何推动和发展智能民主，如何通过人工智能技术的学习型计算来整合分散个体和资源，促进社会共识的形成，从而确保民主制度的活性，能够凝聚社会共识并回应一般人的利益诉求和关切；以及如何通过区块链技术的分布式的书写机制和自律机制，使得复杂社会网络中的诸多行动者能够实现自我管理和相互约束。

书名：《高科技革命与全过程人民民主》

作者：高奇琦、杜欢等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