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休谟不仅是对于现代社会影响极大的哲学家，而且也形成了较为体系化的经济理论，指引后世的经济学和经济政策。1975年，米尔顿·弗里德曼在回顾经济学家在货币理论方面的成果时曾谈及，经济学家在大卫·休谟以来的200年里，究竟学到了什么，又实现了怎样的推导和发展。20世纪影响最大的两位经济学家凯恩斯和哈耶克，都对休谟有很深的敬意。休谟被认为同时启发了两条不同的经济理论脉络：左派自由主义（除了凯恩斯，包括萨缪尔森、亚瑟·刘易斯、阿玛蒂亚·森、保罗·克鲁格曼等），右派自由意志主义（出了弗里德曼，还有詹姆斯·布坎南、道格拉斯·诺斯、弗农·史密斯等）。

但长期以来，很少有人深入去研究休谟的经济理论，因为那样做就必须融合历史学、哲学，深入剖析他的认识论、形而上学、政治哲学、伦理学。休谟的思想似乎很难归类，更多情况下，被经济学家、经济政策编修者列为引用和致敬的对象。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哲学教授玛格丽特·沙巴斯、哥伦比亚大学巴纳德学院历史学教授卡尔·文纳林德合著的《休谟：哲学家中的经济学家》一书，一经出版后就广受好评。这本书介绍了休谟如何批判继承了他所在时代的经济学观点，强调休谟长期以来思考经济现象、经济规律建立在系统收集所可能收集到的经济数据，并展开思辨分析。书作者指出，休谟对于经济学的持续兴趣，本身服务于他毕生的哲学思考，也就是哲学本身是深刻反映人性的学科，尤其是人如何体验和处理外部世界、人如何将内在动机和外在行为联系起来实现道德判断，建立和遵守法律制度，由此提升实践智慧。

这本书是首部专门研讨休谟经济思想的学术著作，详细探讨了休谟对于经济学学科研究方式、基本论点的思考，以及对于财产与商业、经济与道德进步、货币与银行业、国际贸易与公共财政等多方面议题的理论建树。书中首先追溯了休谟与其同时代的一流学者和政治家交往的非凡历程，介绍了休谟如何通过游历英伦三岛的知名城市和欧洲大陆，来不断积累和更新自己对于商业世界的认知。

值得一提的是，休谟本人是个狂热的藏书家，他将自己的大部分藏书最终都遗赠给了侄子。而在1300多部的藏书目录中，哲学著作其实很少，却有几十本经济主题的书籍，涉及到约翰·洛克、约翰·劳、弗朗索瓦·韦隆·福尔邦奈等，以及关于税收、关税、公债、贸易等主题的小册子。此外，书中还谈到，在游历欧洲期间，休谟每到访一地，哪怕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城镇，他都会对当地居民的饮食、服饰和整体状况发表评论，这表现出他对于具体的经济和社会事务的关切。

有意思的是，书中谈到，休谟涉入经济学的主要目的，是因为秉持一种基于道德科学的确定性能够达到甚至超越自然科学水平的信念。他相信，虽然国与国不同，不同的社会有着不同的特征，但人类行为有着易于掌控的一致性，可以通过社会观察的方式，在较为充分了解价格、贸易差额、货币供给、人口规模等数据情况下，利用类比推理、思想实验、统计分析等方式来评估经济指标，建立函数关系。

休谟认为物理等科学的知识，可以与道德知识共同应用于工商业的发展，并带动道德的进步，由此创建更加文明的社会。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不断强调道德科学在认识论方面优于自然科学。也就是说，应用道德科学，本身通过内省和推导思考，可以让人掌握在自然科学中被大部分地阻隔的一层因果关系。休谟为自己的这些判断加上了理由——在他看来，我们善于通过内省和日常观察，也就是归于道德科学的思考，比自然科学领域的推导更可能发现错误的判断。道德科学的基础目标就在于，帮助人理解人性，包括内在的思维活动以及其外在的表现。

作为经验主义者的休谟，仍然基于对人性和社会现象的观察，从曼德维尔处借鉴了自利行为可以带来意外收益的原理，从哈奇森那里了解到食宿伦理观念，还从孟德斯鸠的观点中认识到商业能够促进人们对于他人的尊重。休谟在《人性论》第三卷中对于现代商业社会的制度基础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财产权及其保护体系，内化到公共秩序和正义之中，将自利形成的正义观念上升到社会美德、道德认可，最终提升了正义的社会化程度。休谟根据伊壁鸠鲁主义的启发，还推导出人类天生就有一种对欢乐的无尽欲求，他很明显捕捉到由此带动消费对于经济发展所能起到的引领作用。

关于货币，18世纪中期的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和北美社会，货币体系非常复杂，但休谟从中抽象出货币的本质，认为所有形式的货币都是广义的信贷安排的一部分，纸币和硬币都构成一种信用契约，源于一长串隐藏的承诺和义务，每一笔交易都旨在确认货币的虚拟价值。

休谟强调政府对于维护现代资本主义的重要意义，尤其是维护财产权和法治的意义。这里就涉及到不同社会、法律体系下财产制度的不一致性。而政府还需要提供更为广泛的公共产品——如书中所谈到的那样，通过新的法律和政府职责，有助于促进新兴的商业和产业的发展，会加速旧有经济秩序的解体。

休谟认为，城市化、商业化、工业化将加速商业道德深入人心，使得劳动成为幸福的源泉，而财富增长对于勤奋的犒赏也将是确定不移的。书中谈到，休谟很清楚地指出，要加快物质和道德的进步，繁荣的商业必不可少，通过不断细化社会分工，而不断跟进政府监管以及行业自律，使得社会协作得以稳定建构在法律和道德基础上。

当然，休谟也谈到，科学进步会促进经济增长，却也不可避免导致人们的道德情感受到冲击的事实。而要对冲科学进步、经济增长带来的社会震荡的影响，就有必要更好地重视人文、艺术，让人们在历史、哲学和思维科学的滋养下学会更好地理解自己，探索形成“更恰当的人生观”。

有意思的是，关于国际分工和国际贸易，休谟不仅倡导自由贸易，强调指出英国这样的产业和贸易大国应当废除保护主义政策，而且还指出借助广泛、公平的国际分工，可以帮助曾经的穷国在国际分工中凭借分工优势，完成产业的积累和崛起——他超前地意识到，欧美率先完成工业化的一些国家，不会永远居于领先地位，而欧洲其他一些欠发达的国家以及其他大洲的国家，则不会永久地居于原料出产国的地位。

书名：《休谟：哲学家中的经济学家》

作者：（美）玛格丽特·沙巴斯、卡尔·文纳林德

译者：王兵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