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追星的观察:粉丝经济、养成偶像与饭圈政治

郑渝川 | 202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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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家、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沈奕斐贡献了一部高水平的中青年-青少年-女性群体文化现象的重要作品《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

迄今为止,包括社会学界,主流媒体以及公众语录对于追星、应援、爱豆、粉丝经济等现象的基本看法仍是,至少不觉得这是值得鼓励的正面现象。在媒体报道、自媒体消息中,粉丝行为甚至可以用痴缠、疯狂形容。

然而,追星现象、粉丝现象并不会因为一概否定而消失。而从另一个角度看,而今各级各地加快推动文旅开发,鼓励演唱会经济,希望借助包括文旅体验热潮来撬动消费,更为有效地激活经济。但这一系列的过程,而今实际上深度与粉丝经济产生关联。比如明星演唱会,虽然在各地各站举办,但购票群体中却并不只是当地观众,占据比例很高的是明星的忠诚粉丝,她们(粉丝中占比较多的是女性)一站一站地追。甚至可以说,粉丝的积极应援和追捧行为,本身起到了推动文旅经济增长的重要动能。

书作者为了完成这本《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花费了10年时间,围绕追星现象、粉丝活动进行了深入挖掘,主要依托情感社会学等学科理论展开深入分析,探究了这些活动、现象背后的商业、资本运作与社会关系网络、关系互动之谜。

爱就是双向奔赴

依照书中观点,现在的粉丝,其实与她们的父辈在年轻阶段喜欢过的港台、内地文艺明星的行为有着很大区别。尽管20世纪90年代,香港明星如成龙、刘德华、黎明、郭富城等人都组建了各自的粉丝团体,也有应援活动,但受制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以及明星商业活动的变现方式所限,客观上局限了这些明星与各自粉丝之间的“双向奔赴”。但而今的明星,从公司、资本运作和包装的模式出发,很多都选择了养成系爱豆模式,使得粉丝可以通过高频曝光的信息来获取偶像的各类信息,从颜值内容,再到才华展现的方式。

事实上,而今包括我国内地与港台地区在内,东亚片区的明星、爱豆运作和包装模式都具有相类同的特征,或者说模式,也就是基于颜值,设计符合颜值和行为调性的唱歌、跳舞、乐器、演戏,以及参加特定类型综艺展现日常感。尽管一些明星、爱豆的唱功、演戏在路人,或者说所谓“黑粉”看来,压根就是惨不忍睹型,但由于粉丝一开始对这样的明星和爱豆给予了爱意,所以哪怕是不佳表现,也可以认为是努力的表现。不少粉丝都爱说,之所以迷某个明星或爱豆,“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但这里所说的人品,其实已经跳出了“人品”一词的原来含义,而是“像我一样”或者“我想要的”那种平凡却动人的品质。换句话说,这种所谓的“人品”,是生活化的道德感,“真”、“不做作”、“不假装”,当然要是偶像、爱豆在慈善公益等活动中有一些特定的表现,就会迎来更多的赞赏。

之所以说现在的明星、爱豆与粉丝之间实现了所谓的“双向奔赴”,就在于商业与资本搭建了粉丝可以为明星、爱豆做贡献的大量渠道:购买代言商品、周边商品、专辑,对于偶像出演的电影或网剧“一刷”、“多刷”,还有就是做数据、刷榜、投票。书中提到,一些偶像会象征性地维持与粉丝群体的互动,比如抽一点时间cue(点名、翻牌之意)某个粉丝,这对于当事者甚至围观者、听说者都会产生极强的互动感,感觉到自家哥哥、自家姐姐原来一直都在关怀着自己。

从造星到养人

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中国内地粉丝参与造星始于2005年的《超级女声》,自此多届比赛以及其他电视台、演出机构举办的大型选秀节目运作期间,各地都频繁出现了粉丝组成应援团、拉票队。粉丝不再满足于像上一代、上两代观众、歌迷那样远远仰望偶像,而是成为了协同创作者参与偶像的诞生,用自己的情感、行动影响赛果,并通过持续的精力和经济投入滋养偶像成长。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尽管许多媒体和学者都对粉丝的行为多有微词,但仍然有不少粉丝感觉到因参与追捧、塑造偶像,同时也帮助塑造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到了2014年,养成系偶像团体开始遍地开花,这更是带来了一种类似于“养孩子”之类的守护追捧。比如当时最著名的某个男团,围绕三个成员分别形成了单独的粉丝团,男团整体粉丝团等组合。“粉丝与偶像的关系不再只是互动,而是一种共同成长的情感契约”。相较于超女时代的造星逻辑,养成时代的追星从而使得“情感的可及性进一步增强,连接更紧密,也更脆弱”,也被相关产业资本看到了追逐、开发的更大空间。

至于2018年以后的社交媒体、流媒体时代的时代,明星、爱豆演唱会的举办频次大量增长,借助社交媒体、流媒体网站、粉丝专属社区等新媒介,信息传播实现了去中心化和实时化,这意味着资本、偶像与粉丝之间所可能结成的情感连接更为密集。线上线下的互动有了更多可供想象的方式。

实际上,造星与养人的爱豆形成逻辑、粉丝呵护逻辑并不是相斥的,而是注定融合。而今媒介与资本合力塑造的偶像,会刻意通过各种痕迹释放偶像的才华、坚韧、纯粹、善良,从而唤起粉丝对更好自己的想象,哪怕偶像并不完美,这甚至也成为强化黏性的一个理由,因为喜欢这样的不完美偶像,似乎就可以与不完美的自我和解。

甚至而言,哪怕偶像艺人因一些事件面临口碑崩坏、塌房,但只要不是导致星途断绝的过于重大事件,粉丝群体虽然会出现显著的脱粉潮,但仍然会有许多粉丝留下来,本着共同承担苦难的共同体记忆,彼此凝聚得更加紧密。

粉丝从偶像那里获得了什么

《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这本书提到,而今的粉丝文化,相较于过去围绕偶像作品为中心的关系有了本质差异,而是聚焦于具体人物展开参与式的关系建构。

书作者基于对粉丝现象的深入洞察,依照情感维度对粉丝身份进行了多重分类解析。如果依照爱的对象划分,可以分为“唯粉”(哪怕偶像在一个团体,也只宠一个人)、“团粉”(喜欢整个偶像团体)、“CP粉”(爱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如果依照关系角度的定位,则可以划分为“女友粉”(将偶像想象为恋人)、“妈妈粉”(将偶像视为关怀的孩子,关心偶像是否穿暖、是否开心,这是一种心理上而非年龄上的划分)、“事业粉”、“生命粉”。

如果依照粉丝的投入程度和参与饭圈的程度,分为路人、散粉、白嫖粉、铁粉、大粉、站姐、职粉、私生粉。按照粉丝的看待,那种喜欢歌手但只付费买过一次专辑,喜欢演员却只看过一遍作品的粉丝都算是“白嫖粉”。而“大粉”指的是拥有号召力与资源优势,长期凭借时间、金钱、信息累积在粉丝群体中拥有话语权的粉丝;站姐则指的是专门拍摄行程、发布资讯、制作图片文案。饱受诟病的“私生粉”指的是侵入偶像私人生活,实施跟踪、偷拍、骚扰等极端追星行为的粉丝。

当然,粉丝还可以按照功能分为,主攻榜单、转发、控评的数据粉,守护形象、冲锋撕圈的战斗粉,还有在纷争后负责调和气氛的鸡汤粉。书中基于此展开了对饭圈现象的深入讨论,强调在饭圈中,粉丝的情感身份在社群共情中不断被强化与更新。书作者还围绕饭圈内部的制度结构与权力关系等进行了讨论。

粉丝群体的普遍认知在于,如果购买一张实体专辑或数字专辑,或者通过收费视频网站收看影视作品,那是正常的知识付费的产物,根本不是追星。追星就是持续的投入,必须要将自己的喜欢转化为维护偶像利益、助力其发展的实际行动。

《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这本书也指出,几乎所有受访粉丝都强调自己不是被妖魔化的那种脑残粉。粉丝哪怕身处饭圈之中,很少有人同时具备大量时间与金钱,所以追星行为总体上仍是量力而行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在追星中,粉丝认为获得了多重回馈:第一,追星过程中感受到快乐,比如接机、参与现场活动见到偶像本人,以及在粉丝群体中分享自己的感受得到认同等,都会带来这样的正向情绪感受;第二,觉得生活、工作、学习有着节奏,尤其是20世纪80-90年代以来成长起来的两三代人,许多人成长于独生子女家庭,缺乏兄弟姐妹陪伴,偶像及其活动、自己的追星行为本身等于创造出一个陪伴对象;第三,一些粉丝认为追星提高了自己的执行力,开始发掘出自己对于某一方面事业的热爱和专注;第四,参与粉丝组织从而获得了社群连接。

书作者提醒指出,粉丝对于偶像的爱并非自发成长,而是媒介与资本机制作用下制造和强化的。比如男性艺人被刻意被安排饰演某些能够创造出更多幻想的男友角色形象,让粉丝产生“我想跟他谈恋爱”的感觉,“‘男友感’并非天然特质,而是媒介系统设计、粉丝感知捕捉和情绪回馈的结果。这种‘恋爱感营业’早已成为偶像工业的常规机制。偶像在访谈、直播、社交平台上不断传递‘亲密’、‘忠诚’、‘守护’的情绪暗示,激活粉丝的伴侣幻想”。

书中还详细探讨了粉丝嗑CP的社群实践与文化生产,指出这是一种社群性的生成过程。许多女粉丝热衷嗑男艺人的异性绯闻对象,本质上折射出她们对于另一种不同于现实的、完美型的恋爱的渴望。“值得关注的是,女性嗑的不仅是男女关系,也大量涉及男性之间的情感叙事……”但这并没有将之视为“同性爱情故事”,而是看作“真情实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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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

作者:沈奕斐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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