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一个重要的文化变迁就在于女性演剧文化的兴起，以及清代中期以来的男性中心演剧文化走向衰微。而这其中，越剧在中国近代经济和文化中心城市上海大放异彩，连带着使得越剧这种地方剧种以及诸多女演员也共同挤入了文化现象。

越剧起源于浙江嵊县，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获得了极快的扩展发展，成为观众和从业者人数仅次于京剧的全国第二大剧种。

越剧畅销，并主导上海这段时期的文化和社会议题的关键在于，出演者俱是女演员，而观众则主要是女观众，其主题则是爱情为中心——所以，这其中的根本问题在于，越剧成为了后来分散在影视剧和畅销小说中，诠释时代变革和社会转型过程中，个人、家庭关系以及两性模式、家庭模式、性别和性爱方式具体到一个个细分领域的表现，大量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分别生产了都市题材、乡村题材、古代背景替代的爱情故事。

如果我们观察20世纪60年代以后的香港电影，不难发现与几十年前的上海电影、越剧在题材、思想观念、婚恋困惑、女性身体自由和心灵自由等多方面的承继关系。

当然，越剧以爱情为中心的题材架构，虽然深受大量的女性消费者的青睐，但在当时的政治和知识精英看来，这自然是堕落的，或者懒得作为议题。虽然一些越剧故事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女性逃离原生父权压迫的情节设计，这对于当时的左翼知识分子，以及国民党政府的意识形态官员而言，都是值得鼓励的进步元素，但那毕竟只是情节上的点缀而已。

随着越剧演员中的佼佼者开始思考以爱情为中心的题材，以及演出组织方式、演员与经纪机构和演出场地之间关系，趋向于更加进步的选择，在题材开始超越爱情，比如引入鲁迅的《祝福》，在越剧舞台上诠释祥林嫂的故事，淋漓尽致地展现封建礼教对于女性的压迫，如何断绝人的生机。这无疑提高了越剧的思想境界。

但应该指出的是，无论是越剧还是其他地方戏曲，大量的传统剧目以及近代以来发展的剧目，实际上大多是都接续的是宋元以来的传奇故事、民间传说以及近代市井故事，虽然不乏加入英雄人物角色，但内容题材却近于通俗。这是因为戏曲在大多数时间内，其观众都是读写能力低下的城乡底层民众——虽然越剧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主要以识字妇女为主要观众，却仍然难脱通俗型的审美趣味。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近日出版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历史系东亚近现代史博士、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历史学系荣休教授姜进所著的《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一书。这本书强调指出，中国城市的现代转型是越剧兴起的重要背景——越剧起源于浙江嵊县，却在近代上海成型，是近代大都市资本主义经济、中产阶级发生发展形成的都市大众文化的一部分。这就类似于19世纪的巴黎所形成的都市大众文化，重要特征和文化主题在于对于女性和罗曼蒂克爱情的着迷。

当然，这种着迷如书作者所说，可以理解为性别意识形态和性别关系在社会、政治更大范围的转型中发生的震荡，但是也可以理解为都市化、工业化以及东西文化碰撞后，人们逐渐有能力摆脱旧式家庭关系、家族关系、伦理道德束缚后，能够自由地追求和获得婚恋机会，但在这种自由行动的过程中，婚恋关系并未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顺畅自如，相反却因为旧式爱情以及附着于旧式婚姻上的道德压力的松弛，因而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接收到大量的困惑。

无论是多么新锐的左翼知识分子评论家，无论是多么叛逆的新女性，都很难完整意义上摆脱对女性视角的个人、家庭、爱情、性爱体验，以及罗曼蒂克爱情事件历程的文化主题的迷恋。

这一现象在20世纪60-70年代后，在中国香港以粤语流行歌曲和香港电影大放异彩而继续存在。

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20世纪初到40年代，上海都在源源不断地接收各地移民，并整合分别来自江苏、浙江、广东、安徽等地的地方文化，其中许多地方文化要素整合进入上海的都市文化生产体系。言情剧的流行，本身因为女演员、女观众捧场的越剧，取代了过去由男演员、男观众的戏曲类型，自然压倒了忠臣武将、江湖英豪主题的剧目。而书作者还指出，西方情节剧对于当时上海的电影业和娱乐演艺界也有很直接的影响。

《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这本书首先探讨了近代中国尤其是上海如何实现女性演剧文化对男性中心演剧文化的取代。越剧在进入上海之前，已经横扫浙江城乡——女子演员演出费用低廉，唱做认真，演出质量很高，深受城乡民众欢迎，所以轻而易举地击垮了此前由男子演员充任的剧班。

接下来，书作者引入随着越剧的兴起，再加上同时代胶片电影的时兴，女演员群体中开始涌现真正意义上的知名巨星。虽然上海是当时中国社会观念最为进步开明的城市，但女演员仍然在大众视野中被视为“清白人家”以外的公共女人，观众、八卦媒体热衷编造其桃色故事。而且，女演员哪怕混到了名角的地位，也难以摆脱对于资本（剧场老板、演出经纪老板、政商大佬）的依附。

不仅如此，中国传统的父权制家庭及其妻妾制度允许男人享用多重性关系，却要求女性从一而终，这也意味着，男演员被卷入多角性关系，只要不是同性关系，一般会认为是魅力的表现，而女演员如果出名，就必须是纯洁和忠诚的，否则就会遭受大众舆论的质疑，从私生活不简单推论个人品德败坏。阮玲玉等电影演员，以及越剧演员正是这种社会舆论扭曲下，加之进步知识分子对于公共道德的训诫所升级的道德压力下的牺牲品。

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越剧女演员在公共文化中的高知名度和低下的社会地位形成鲜明反差。而越剧在当时不可避免加入的轻浮表演形式和台词内容，则固化了观众对于演员道德和性关系的诸多猜测。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著名的越剧女演员袁雪芬会愤而发起越剧改革，肃清其中包括的低级粗俗的色情表演，重新加入通俗文学中流行的高度情感化、尽量回避性爱内容的爱情剧模式——而在后期，越剧改革开始加入更多的爱国与革命剧、家庭伦理剧。

书名：《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

作者：姜进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