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室南渡，遂成皇帝与士大夫共治的局面。而高门士族与皇帝在政治上的竞争，延伸到文学领域。这也是《南齐书·文学传论》所称的，“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莫不禀以生灵，迁乎爱嗜，机见殊门，赏悟纷杂。”

新出版的《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出自广西师范大学教授胡大雷。这本书就谈到，南朝文学竞争处处呈现，诗歌创作上有风格的竞争，诗歌形式上，在诗歌音律上有“轻浊通流，口吻调利”的自然声律与“平、上、去、入”的竞争，又有“贵于用事”“竞须新事”的用典与“皆由直寻”“自然英旨”的竞争。在诗歌派别、诗歌理论等方面也存在竞争。

书中提到“元嘉三大家”之一的颜延之。颜延之遭到朝中小人中伤，因而写下《五君咏》，选取“竹林七贤”中的五人进行歌咏，‌故意将显贵的山涛、王戎二人予以排除，由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

《五君咏》中，颜延之盛赞阮籍“长啸若怀人，越礼自惊众。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谈及阮咸，“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对于刘伶，则是“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对于向秀则是“流连河里游，恻怆山阳赋。”

最有意思的，当然是他对于嵇康的吟咏，“立俗迕流议，寻山洽隐沦。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所谓龙性谁能驯，既是傲气，也可理解为“傲骨”，不是寻常权贵可以轻易驯服的。

颜延之与谢灵运、谢庄等人展开了激烈的文学竞争，曾在宋孝武帝面前抬杠式比拼作诗，当然颜延之确实更胜一筹。书作者指出，龙性谁能驯显现了颜延之恃才疏诞的性格，这使其仕途受阻，频遭放黜，当然这种耿介孤傲的人格精神也使得其诗文更具审美张力。

颜延之的竞争对手之一谢庄，是谢灵运的族侄，名气很大，甚至北魏与刘宋谈判时，使者也问及谢庄现状。谢庄最有名的作品《月赋》，叙述了曹植在清夜怀念亡故的应玚、刘桢，命王粲作赋，勾勒出华美深邃的画面和意境：

“……绿苔生阁，芳尘凝榭。……临浚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远。……

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二句，为后来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提供了线索。

谢庄最突出的贡献就是不断尝试各种诗体，加之在当时的文学竞争环境中，使得诗体、文体传统的边界不断被打破，人们逐渐意识到不同诗体、文体在功能、结构或美学特征上可以起到相互参考和借鉴的作用。

鲍照是南朝鼎鼎大名的诗人，但自谦为“孤门贱生”。书中详细赏析了鲍照最负盛名的七言体《拟行路难》十八首。其一就确立了整篇激愤的情感基调：“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其六则历数仕途失意与坎坷：“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这其实就是鲍照为代表的寒门士人对于高门士族把控朝堂所表达的极大愤懑。《拟行路难》其十八则是总结了自己的命运，“诸君莫叹贫，富贵不由人。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莫言草木委冬雪，会应苏息遇阳春。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但愿樽中九酝满，莫惜床头百个钱。直得优游卒一岁，何劳辛苦事百年。”

书中谈及南齐时“永明体”的诞生。王融《临高台》：“游人欲骋望，积步上高台。井莲当夏吐，窗桂逐秋开。花飞低不入，鸟散远时来。还看云栋影，含月共徘徊。”这已经可以很好地展现诗人运用平上去入四声来追求韵律的努力。

当然，永明体对于声律的追求，也引发了相当程度的不满。钟嵘就指出，诗歌流行千百年，从来没听说过“宫商之变，四声之论”，强调南朝的诗歌早已脱离音乐，再强调声律毫无必要。不过，诗歌声律已经成为当时潮流，不可阻挡。

南朝诗人作诗讲求用典，事实上这种方式在之后也颇为流行，对此钟嵘在《诗品》中严词抨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又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钟嵘认为诗歌用典一旦过头，就成了卖弄，毫无必要。

总的来说，《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这本书跳出传统文学史的线性叙事框架，以专题形式介绍了南朝文学的战争、山水等题材，以及儒释道思想对于南朝文学的影响，永明声律运动、山水诗兴起等重要内容，穿插介绍了谢灵运、鲍照等南朝杰出士人的人生遭际与名作创作背景。

书名：《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

作者：胡大雷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