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我被苏州大学派到复旦大学学习，一下子就被上海“大气包容”“追求卓越”的城市品格所折服，自此着魔海派生活，历经5年努力终于在读博后如愿。但“沪漂”20多年后，心里仍然存在一种挥之不去的隔膜，有“故乡安不了肉身，上海容不下灵魂”之感。这句话或许也触动了很多沪漂者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讲得出的理由也有几条。比如嘴笨，不会讲上海话。天天说普通话，一到上海话场景里就有矮人一截的“乡下人”感觉。再如懒宅，喜欢在家看书，对上海风土人情不甚了解。去青龙镇只知道古代的“三亭七塔十三寺”，但是对青龙港是唐宋之交是丝绸之路从陆路转为海上的重要港口；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朱家角的近代最早“南京路”，最全的“建筑博物馆”等来历并不知道。又如寡闻，上海地名很奇怪，徐家汇、陆家嘴、周家渡……这些与徐家、陆家和周家有何关系？并不十分清楚。这些种种“不利因素”的叠加，造成我“身在沪上、心却游离”的状态。

上海外来的常住人口超过总人口的三分之一，高峰时候接近一半，有我这样的隔膜的“外地人”应该有不少吧。毋庸置疑，上海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一个现代化城市，一个世界级城市。但是，何以上海？它有什么魅力如此吸引本地人、外地人、外国人？10多年前，上海搞了一个活动——“爱上海的理由”，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征集内容不限年龄、户籍。本地人讲弄堂、老城厢记忆；外来人口讲选择上海、包容公平、机遇、城市秩序；外籍人士聊外滩、梧桐街区、中西融合等等，最后还出版了书等其他衍生产品，热闹了好几年。排在前面10条理由不外乎包容合作、契约精神、交通便利、新旧共生、生活舒适、城市精细、公共安全、多元文化、机遇充足、国际化高等，统计下来第一条“包容合作”的呼声最高，因为普通人来上海就能获得平等就业、生活机会。

据说最初这个活动要征集99条，实际上可能远远不止，爱上海的理由可能超过1万条。但是，对每一位真心留在上海生活的人而言，爱上海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一样。因为任何一条理由都有以偏概全之嫌，爱上海的理由就藏在工作和生活的点滴里。也许有不少人与我一样，因为爱上海的繁华、爱上海的品味，就义无反顾地来了。但如果一定要归纳，可能曹伟明先生新作《魔性上海与诗性江南》的归纳最有代表性——诗性和魔性。作者用十辑篇幅，分别从六千年回响、四千年年表、湖光山色美、“海丝”津交响、一江与一河、古镇下余晖、远古“好声音”、名士汇聚地、海洋赤子心和“五门”共沪情等，追溯了上海的前世今生，诠释了上海多元文化。从“一江一河”和“崇文重教”，领略上海“海纳百川、追求卓越”的现代魔性和传统诗性。

诗性是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传统文化的弘扬，魔性是时代的包容，多元文化的融合。两者不同程度的结合，还可激发无数条爱上海的理由。曹伟明先生是上海文史馆馆员、青浦区文旅局原局长，是纵横于政学两界的学者型官员，其新著让我们深入了解这个魔幻的城市，化解与上海的隔膜，意图“让作者能在轻松愉悦的阅读中，体悟上海六千年来的文脉源头，以及文化创新发展的递进演化过程，寻找出城市发展的文化力量”。

何以上海？此书先以“诗性”作答。上海扎根诗性江南的深厚底色。作者长期深耕文化领域，亲历上海多处古文化遗址考古发掘，深耕江南、海派、红色三大文化，体察城市的包容开放、刚健厚重、灵秀精致、锐意创新的独特气质。全书梳理六千载江南水土积淀的原生文脉，崧泽、福泉山、青龙镇等远古文明源远流长，构成刻入城市肌理的温润底蕴；海韵古镇绵延江南文脉，名门望族以家训家风传承崇文重教之风。这份诗性内敛平和、分寸有度，是上海与生俱来的温润底色，可供人安放精神归处。一河一湖、一桥一巷皆藏诗意，雕琢出上海人细腻克制、精益求精的审美意识。即便高楼林立，弄堂家常菜、梧桐树下咖啡馆、园林雅致意趣等，皆是江南诗意的延续。本地人于此守住乡愁，异乡人亦可寻得内心安宁。江南诗意柔化了大都市的快节奏与冷硬，于摩天楼宇间留存人间暖意，为喧嚣都市预留精神栖居之地。

何以上海？此书再以“魔性”注解。作者指出，若江南诗性是上海沉静内敛的内核，魔性便是城市奔涌向前的外在风骨。书中以“旋转门、石库门、百乐门、魔幻门、凯旋门”五重意象定义魔都内核，精准勾勒上海独有的现代张力。开埠之后，万国建筑临江而立，中西美学碰撞共生；石库门容纳四方追梦人，市井烟火与多元思潮相融；百乐门见证十里洋场兴衰流转，陆家嘴摩天楼宇书写当代创新。江海交融源源不断滋养海派文化，凝聚上海人创业、创造、创意、创新的向善力量，造就一座兼具厚重历史人文、鲜活烟火情怀的国际化都市。魔性源自唐末五代以来向洋而生的开放传统，源于开埠以来江海交汇的开放基因，是中西碰撞、新旧交织、机遇浮沉共生的独特城市气场：以契约精神构筑公平有序的城市规则，包容万千人生选择；永葆敢为人先的创新活力，从近代通商口岸进阶全球科创高地。繁华与沧桑、传统与新潮、本土与外来在此共生交织，塑造独一无二的都市吸引力，给普通人提供立足谋生的土壤，能容下千万人的肉身与奋斗。

诗性与魔性，一对矛盾体，从不是割裂对立，而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回答“何以上海”这一命题。若无江南诗性打底，上海的魔性只会沦为浮华空洞的霓虹，少了厚重文脉与人文温度；若无江海魔性赋能，江南诗意只会困于水乡一隅，无法走向世界、焕发时代新生。诗性江南是上海的文化根脉，魔性上海是江南文化的现代新生，为读懂海派精神提供了完整清晰的文化坐标系，成为无数异乡人奔赴上海的理由。

看了曹伟明先生的书，我对自己爱上海的理由做了解构。我在上海生活，当然爱上海，但只知道上海的魔性，却未能领会上海的诗性。只知魔性，认同其包容、融合，被上海的繁华所模糊，容得了肉身，却安不下灵魂。只知道上海的诗性，知道其文化底蕴，又忽视了上海敢为人先兼收并蓄的城市品质。《魔性上海与诗性江南》告诉读者：一座有厚度的城市，既要守得住江南文脉的温柔诗意，也要拥有面向世界的开阔格局，是诗性底色与魔性活力共同构筑了无数人热爱上海的理由。诗性和魔性的结合，就必然让上海既容得下肉身，又安得住灵魂。

掩卷细品，《魔性上海与诗性江南》不仅是一部梳理地域文脉的文化著作，更是读懂上海城市精神的钥匙，解开了我在沪生活20多年的隔膜。从前的我，只读懂了上海的魔性：看见它开放包容、公平有序、机遇遍地，凭借这份城市底气接纳异乡人奋斗扎根、安顿肉身。不懂这座城市的文脉底色以及烟火诗意。读懂青龙镇的江海渊源、读懂石库门的包容底色、读懂梧桐街巷的江南雅致、读懂红色热土的精神内核，便是从“旁观者”变成“归属者”。该书给我以启蒙，让我开始领悟上海的另一面“诗性”，这诗性从不专属本土居民，而是留给每一个愿意读懂它、亲近它、认同它的新上海人。相信任何一位“沪漂”读完此书，了解并认同上海的“诗性”，都不会再有萦绕我20多年的隔膜。因为故乡是家，上海也是家。

（作者系《学术月刊》总编辑、研究员）

（供稿：张丽霞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