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在推动武周代唐的政治议题中,不可避免要触碰一个艰难的挑战。那就是她本人曾经参与其中,让唐朝臣民深信不疑的李唐皇室的崇高出身。
唐朝建立后不久,虽然皇室一再暗示自己与陇西李氏的血缘关系,但实际上五姓七望对此并不认同,甚至不愿与前者建立姻亲关系。李渊、李世民就开始将道教祖先老子奉为“圣祖”,声明自己是之后裔。
老子确实姓李,在洛阳的周王室任职,然后出函谷关不知所踪。这样的牵强附会,经由频繁的政治仪式,从而强化了相关政治仪式。公元666年,唐高宗李治带着自己的皇后武曌,在亳州老君庙向老子授予了非常崇高的称号:太上玄元皇帝。
老子被尊奉为皇帝,那么他的母亲自然也就合理地尊奉为太后。道教在东汉末年到南北朝的几百年里,不断完善神仙谱系,包括将老子之母提升到神圣的地位,更是宣称老子之母当初源自“洞因玄和之气”凝化而成,然后化为人女,攀住一棵李树,从左肋下生下老子。老子之母更被说成向老子讲授了非常完整的道教教义,因而被称为“太一元君”。
按照这个说法,老子的父亲就被隐匿不提了。老子之母从而成为世界创造者、教育老子的母亲、众神之主。
这些说法对于武曌简直太有利了。作为太后临朝称制的前期,武曌不断强调自己作为王朝之母的地位,保持拉拢道教势力。而在称帝前夕,她开始更为频繁地采用“圣母”的称谓,对于老子之母的认同仍然具有强烈的政治共鸣——但在称帝后,老子及其母亲的政治、祭祀地位迅速下降,恢复到李渊、李世民时期的规格。
美国已故著名汉学家、北佛罗里达大学教授罗汉(1969-2021)在其所著的《天女、女神与王朝之母:皇帝武曌的权力来源与建构》一书中就谈到,老子的母亲与李唐王朝的关系太过密切,所以登上皇帝之位的武曌,就没有必要继续强调其作为李唐王朝寡母的角色。
而且,武曌发现了“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更好思路。既然李唐王朝将老子列为圣祖,那么武曌就寻找出历史更悠久、地位更正统的家族、血脉来源。
姜嫄是传说中五帝之一帝喾的妻子。姜嫄的神奇事迹就是,因为踩踏了巨人的足迹,所以怀孕,产下后稷,虽然一度抛弃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但还是救回并传授了很多农业生产的知识。很明显,后稷在谱系上可以被理解为帝喾的儿子,但血脉真相成疑,然而前者是姜嫄的儿子则很清楚,由于后稷的后裔创建了周王室。而周王室起家的基业就是农业,所以这一切也可以解释为,周朝基业最初都是姜嫄赋予的。
武曌的文人幕僚极富想象力,为后世示范了如何伪造祖先谱系。按照当时的书写,周朝建立后,到了东周,平王的幼子出生时,手上就有“武”字,所以就获封新的姓氏。武曌声称自己就是这个“武”氏姬姓子的后代。
这当然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李唐王朝找到老子作为始祖,那么武周王朝的第一代祖先是姜嫄,是个女人,将神奇的力量带给了后代,创建了农业和周王朝,而在东周平王的直系嫡子获封“武”后,一切就变得清晰明了。老子作为凡人入世,是东周王室的图书馆管理员,而平王幼子显然更为高贵。
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因为武曌并不是公主、女皇储实现顺位继承的,而是作为皇后获得参政权,然后作为皇帝的母亲,利用皇太后的身份夺权。这比西汉时的吕后,以及北魏时期的几个秉权的太后都走得远太多了。又或者说,用身世、血脉做文章还不够,武曌夺走了丈夫、儿子的皇位,武氏抢走李唐皇室作为亲家的祭祀香火,这让当时的人们仍然难以接受。
这并不能简单解释为古代中国对于女性掌权者、女王、女皇的排斥。某种意义上,武曌被理解为女身的司马懿或者司马炎,在不具备足够的功业和德功的情况下改朝换代,政治和社会接受度就不会那么高。
所以从作为皇后参与执政的后期,作为皇太后秉政的时期,登基称帝的全过程中,武曌大量引入各种神祗来为自己实施的改朝换代正名。其中就包括提升女娲的地位——后世将神话传说中将女娲的居所称为蜗皇宫,这个称法来源于唐初,是李世民的创举。当然李世民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的才人、儿子的皇后会利用这一点,甚至将女娲直接放进了三皇之首,将之说成人类的始祖,然后利用类比的方法,提高武曌称帝的合法性。
武曌还曾提高洛水之神的祭祀地位,提升洛阳为神都;在皇后时期,致力于将嫘祖提高为与黄帝相提并论的祖先神;称帝前后,努力提高大禹的夫人涂山氏的神格地位,生命暮年,基于失去权力的恐惧,反复宣称自己是西王母的化身,希望能够延续命数。
当然,如《天女、女神与王朝之母:皇帝武曌的权力来源于建构》书中所提到的那样,武曌在意识到自己无法获得儒家传统的承认,无法找到足够多的政治合法性支撑理据情况下,更为激进地引入大量的佛教神祗和传说,制造大量的谶纬、预言、故事,引导人们将武曌自己想象成为某个甚至多个佛教神祗的转世。

书名:《天女、女神与王朝之母:皇帝武曌的权力来源与建构》
作者:(美)罗汉(N.Harry Rothschild)
译者:冯立君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5月
















京公网安备1101020201097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