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应该)是个闭门造车的专业吗?

郑渝川 | 202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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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这本书是奥地利裔美国著名社会学家彼得·L.伯格(1929-2017)33岁写成的重要作品,在全美、全球范围内形成深切影响,引领了一代又一代有志青年加入社会学研究。

社会学作为学科、专业,对于大众而言不算很陌生,但绝非很熟悉。这是一个研究社会,跟人打交道的领域,可以切分为许多个子学科、研究方向,比如在中国,用于研究农村、农业、农民问题;也可以在城市研究小众文化,社区治理,县乡两级与上级以及民众之间的互动关系等问题;还可以切入司法、犯罪研究,讨论现有的社会、经济体系如何诱引犯罪,如何形成犯罪人口,种族、民族、性别、阶层歧视如何具体化地引发犯罪尤其是高频犯罪。

书中援引19世纪初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的观点说,社会学家扮演着各门学科仲裁者的角色。这大概指的是社会学可以轻易切入与其他所有学科形成交集,与人有关的领域。

这本书写作于20世纪60年代。但是书作者提出的一个问题,在这后来其实被无情强化,那就是社会学,以及相关的经济学等传统意义上的文科,在20世纪后期开始越来越多地采用数学模型、数理逻辑以及统计工具。

很多时候,社会学者进行的社会调查,无非就是拿着先入为主的观点,然后选择一部分受众,进行调查,最终得出求证得实的结论。这也是无论从政治、金融、流行文化,还是社会民生方方面面,充斥着大量不靠谱社会调查,这种方式沦为笑谈的原因。

书作者也谈到,社会学家很多情况下“针对某个狭窄的课题做一些小型的经验研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大学的考核机制要求教师的聘用、解雇、升迁,甚至研究生的学位获得,都需要基于论文,既要看重等级,也要评估数量。这意味着学术生产周期就变得非常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采用统计学的技巧,将一些广为人知的常识用社会调查的方式,类似于“洗钱”过一遍,再告诉人们,常识真的是常识。

社会学研究当然不可能放弃、脱离统计学,但是如果在思维和思想贫乏的前提下,仅仅依靠统计学工具重复式地生产常识,不仅毫无必要,而且还会强化社会学者脱离社会实践的倾向。《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中译本的序言中,就有中国的社会学者提到这方面的尴尬,也就是社会学家对于社会的了解不要说与出租车司机相比,甚至连学生家长的社会阅历都不如。这是一个非常难堪的现象。

研究农村的社会学者,需要多走入农村。研究犯罪、深入街巷关心边缘人群生存状态的学者,肯定不能仅仅依赖于随便找几个调查对象进行访谈,而放弃去实地探访——美国的社会学者“卧底”超市,调查超市收银员、搬运工以及混迹在超市里干杂工的非法移民的生存状态。中国也有年轻的社会学者,研究劳动社会学,亲自去快递站、外卖站做工——但遗憾的是,这些学者在通过扎实的调查取得博士论文,并晋级教职后,似乎放弃了长期探寻的努力。

社会学、社会学家的科学性,肯定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社会学理论,然后做到按照行话、学术废话进行写作,而是书作者所称的“社会学家(我们真心想要邀请与我们同游的人)是对人类行为感兴趣的人”……“尽管社会学家顶着高雅的学术头衔,他还是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倾听人们的闲聊,他禁不住要透过门缝去窥视,去阅读别人的信函,去开启档案柜”;

“社会学家忙于研究的东西,别人也许会觉得太神圣或太乏味,不值得去做冷静的研究。他和牧师、妓女打交道都有收获,他依靠的不是个人的偏爱,而是他当时调查的问题。别人觉得很无聊的逆袭,他可能很关心”。

书作者也谈到了社会学家与其他学科领域学者的复杂关系。一方面,社会学与政治学、文化研究、经济学、历史学等许多学科都存在研究问题和方法上的交集。但另一方面,社会学的研究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上述这类学科专业性、神秘性的解构。

比如社会学与法学的交集显然很宽广,但如书作者所说,同样的现象被纳入完全不同的分析视野。社会学家对于现象的观点,不能从法律或先例中演绎出来,对于商业交易中人际关系的兴趣,与合同的有效性也没有关系。社会学家关心的性行为越轨,通常很难清晰地纳入特定的法律条文之中。也就是说,社会学研究的是非法定的观念,而法官、警察、律师则研究法定的观念,虽然很可能是同样的现象,同样在考虑该现象的因果性。

又如,社会学在政治学、行政学的主场,往往会取得突破性的特殊成果。政治学、行政学研究显性、公开、正式的政治生活层面,关心制度运行,即便将既得利益群体对于权力运行、利益传输、影响力传导等问题纳入研究,也往往致力于关心更突出的政治影响,以及制度本身会否因为上述因素被侵蚀、如何被侵蚀、又该如何被修复。但社会学者往往更加关心既得利益者之间的博弈,因此通过利益关系、不公开的荫庇关系、宗族关系、社交场域内的弱连接来控制民选官员——看到这里,一些朋友很可能产生了画面感,中国香港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第2个10年的许多警匪片,就致力于揭示上述各种关系的复杂影响。

如前述,社会学需要应用统计学等科学测量工具,但不能仅仅成为统计学的奴仆。事实上,社会学经常开展的田野考察,街头观察和访谈,最终指向的是主观判定的价值观、行为方式等因素,并通过多个主观要素,在社会学家的主观研判中,得出富有预见性、超越现象表象的判断——当然也可能是完全脱离实际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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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与社会学同游:人文主义的视角》

作者:(美)彼得·L.伯格

译者:何道宽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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