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都市化、工业化起步,开始孵化真正意义上的近代公共文化,而这其中的主要内容当然是供消遣的各种演艺、游乐,并催化出特定的民间艺人集散地。
这些演艺、游乐方式,包括以形体语言为主的杂技,以说唱为主要表演方式的曲艺、杂耍等。北京的天桥、天津的三不管、成都的青羊宫和文殊院、上海的徐家汇、沈阳的北市场、南京的夫子庙、济南的大观园、开封的相国寺,就是当时汇集民间艺人的集散地。
上述演艺、游乐方式,在1949年以后经历了一个整体的改变。民间艺人中有许多也成为了文艺工作者,进入国有的群众文艺院团。诸如相声、杂技等表演形式,也经历了形式和内容的大幅调整。旧时代的师徒关系、门户藩篱,实际上被整体打破,尽管文艺院团仍然很大程度上仿效国营工厂的老工人对学徒的传帮带方式,也建立了这样的传承和帮带,但本质上已经不存在过去意义上的“师父”和“徒弟”,而是“师傅”和“学徒”,大家的职业身份、技术职称有别,但人格地位和政治地位其实是一样的,都属于工人阶级,都是同志。
但在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相声、评书等各种发端于北京、天津等华北地区,而在建国后因为推广普通话相当程度上推广到全国,具有一定普及基础的群众艺术形式,面临比较突出的危机。
评书等表演形式,表演内容多为过去的侠义小说、民俗故事,本就在20世纪末遇到了新时代浪潮下难以衔接新的价值取向的问题。而相声在20世纪80年代一度被作为批评的工具,来履行具体的政治功能——但批评一来对于表演者及其所属的团体、呈现表演的电视台或电台具有政治风险,二来也不可避免陷入程式化。
很多人都说20世纪90年代的相声不如80年代的好听,原因是没有批评,或者假装批评。但问题是,相声确实可能涉及批评,而这种表演形式的诞生,一开始就极力回避政治批评。相声在内的华北群众文化艺术形式,本质上是在清末民初对于民间的政治控制松弛以后,野蛮生长起来的,但这一过程中仍然不免受到这样那样的政治干预。民间艺人作为社会最底层,抗风险能力相当微弱,因而在设计表演形式和内容上一方面不可避免庸俗化,尽可能通过一些擦边的感官刺激表演来强化对底层民众的黏性;另一方面尽量回避政治议题,尤其是宏大的政治叙事——如果有关于政治价值的叙述,也一般假托于古代较早的历史故事,甚至是虚构的文学故事和人物。
将相声等群众文化艺术嫁接政治批评或者歌颂,甚至将之作为主要的表演目的和功能,这就会使得这些艺术形式的表演基本功确实变得不重要,而且表演的好坏主要取决于“敢说”,而群众文化艺术与民俗的基调底色就此失去。
如前述,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相声在内的许多群众文化艺术一方面面临危机,在改革的压力下,国有的群众艺术团体面临困惑,尽管还在争取晚会等演出机会,但观众的接受度确实在下降,融合了东北群众艺术特色的小品开始大行其道;另一方面,开始出现以北京德云社为代表的致力于复兴相声等群众文化艺术的旧时代演出形式、演出内容的一批机构,纯粹面向市场。当然,这种面向市场的商业化演出,也被批评家认为品位不高。
有意思的是,郭德纲等德云社相声艺人,以及评书、快板等其他艺术形式的新时代、旧形式艺人,都不约而同地普及了北京天桥这一城市空间概念。
北京天桥位于传统的南城——因为清政府严禁供人娱乐的场所出现在内城,而北京四九城传统意义上北边分布着皇权机构、官员和富人的住所,南边则是汉族、满族等民族中下层平民的聚居区。天桥自然而然地形成,这看似带有偶然性,其实也是必然的——平民聚居区,贫民所可能找到的相对安全的庇护场所,再加上北京城以南的广大河北地区,主要是农业区县,所以从乡下流落到北京的难民也会主要聚集在这里——这些人会带来家乡的曲艺形式,比如河北梆子。
毋庸讳言,1949年之前,在天桥附近的八大胡同分布着大量的特殊服务场所。而京汉铁路、京津铁路的车站都设在南城,民国政府在天桥地区设置了有轨电车的总站,所以该地区甚至成为重要的中转节点——人员密集,而且往来频繁,这显然是民间艺人最希望看到的市场。
新出版的《天桥艺人:一个民俗学的诠释》一书,出自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教授、北京文化发展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岳永逸。书作者指出,民国之后,大量的满族失去了政治上的庇护和生活上的照料,许多人发生了剧烈的命运沉沦,其中就不乏大量的洋车车夫、妓女以及地位甚至低于妓女的下九流民间艺人。
《天桥艺人:一个民俗学的诠释》这本书有助于读者理解而今许多相声等群众艺术形式的从业者念兹在兹的曲艺传统、天桥故事、师徒传承。书中指出,旧时代的天桥民间艺人,已经被主流社会的宗族、家庭、官府、面子、荣誉、金钱、地位所排斥,选择一种或几种卖艺求生的门道,继而重建了一些规则和规范。而这样的规则和规范,可以理解为再社会化的过程——拜师、学艺、摆知(出师)、盘道(异地演出时,当地同行艺人用行话考问祖师爷信仰、行规禁忌、行话等行业知识)、表演规则、绰号的取得。拜师甚至还分出几种类型,包括授业,也就是自幼拜师学艺,还有带艺拜师、代拉师弟。
旧时代的师徒传承,建构了一种不平等的关系结构——师父对于徒弟而言,地位甚至高于父亲。从拜师仪式来看,还会引出具体行当的祖师爷,还有大量的高辈分同行资深人士见证,徒弟在这种仪式中必须接受完整的师徒关系以及对应的义务体系——旧时代的师徒关系中,并不明言徒弟的权利以及师父的义务,又或者说,师父只要足够有业务和人脉上的“能耐”,能给徒弟带来生意,那么就不存在其他方面的义务。新时代的相声等群众艺术团体,按照公司制进行基本运作,又要嫁接师徒制,老板与雇员之间的关系与师徒关系相混杂,容易出现利益难以协调的纠纷,暴露出不同关系思维下矛盾和问题认知分歧。
旧时代的天桥地区,既有小园子、茶馆等场所中的演出,也有大量的露天叫卖卖艺。相声、西河大鼓、京韵大鼓、评戏、京剧、河北梆子、杂耍等各种内容常常糅合在一起,如书作者所说的那样,表演形式被整合,而演出者为了取悦观众,会热衷演出一些擦边的内容。民国时期就有不少艺人因为演出腔调低下、诲淫诲盗而被缉捕。这也是民国时期许多知识分子痛批的现象,希望致力于带动这些群众艺术形式进行改良,但总体上因为观众的需求层次就摆在那里,所以知识分子的呼吁也基本上是无效的。
有意思的是,相声、评书等群众艺术形式的道具,比如折扇、白手巾等,也被艺人加工出具有特殊的渊源,比如白手巾据称是源自文昌帝君,折扇则被说成是朝臣用的笏板。
《天桥艺人:一个民俗学的诠释》书中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在民国时期和共和国建立以来被不断批判的西太后慈禧,却在很多京津民间艺术中拥有保护者、赞助者的美誉。据说相声艺人宣称自己的本门“唱”太平歌词,就是慈禧授名的。

书名:《天桥艺人:一个民俗学的诠释》
作者:岳永逸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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