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时:哲学与艺术中的时空问题》一书是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的集刊《意象》第六期。这本书收入了多篇学术论文,分别涉及中式园林空间策略、《鹊华秋色》中的图景与追忆想象、古代诗歌中“海月”意象的歧解与演变、徐渭人物画中的时间概念,以及建筑作品的时间性、巴洛克概念的生成与现代性的觉醒、具身模拟如何实现对审美经验的模拟、AI时代是否意味着艺术终结等命题。整本书内容丰富,展示了美学、艺术、哲学思维在不同命题上交融碰撞出的火花。
书中收入的《从天地视角看中式园林空间策略》一文,出自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朱良志。文章开篇即指出,西方绘画以人为主体,人是世界的中心,而中国绘画则保持了中国古人的宇宙观,也就是天人合一——人在天地中。
正是因为此,发端于六朝时期的文人园,在唐代臻于成熟,而后成为中式园林发展的主脉。文人园中的文人,不是指身份,而是如同文人画一样,展现写意、逍遥的情怀。文人园构造的园林,要展现天人合一,让一方小世界与天地融合,园中建筑“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戗角飞檐,就是听天的楼阁,意味着人们想要借此灵槎,翱翔于碧霄间。
这也是为什么明清时代建造的皇家园林,如颐和园、圆明园,属性上仍然是文人园。融入文章作者所说,“天地吾庐”是五代北宋以来文人园形式构成中的基础观念,文人园家以“如天”的目光来审视园的大小、公私、虚实、动静、浓淡等基础理论问题。《从天地视角看中式园林空间策略》文中就此展开了深入讨论,揭示中国人独特的空间处理策略和生命存在智慧。
小中见大是文人园的设计基本思路。庾信说,“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唐代的白居易将此发展为独特的园林构造智慧,热衷构建南园、庐山草堂、东坡园等自家宅园,都是小园,由此实现“优柔回环生命境界”。朱良志教授认为,小中见大的造园法,是中国传统“无量”哲学影响下产生的。庄子提倡“以物为量”,也就是不以知识之量为量,回到人的真实生命感觉上。挣脱“量”的束缚,实现心灵的拓展、生命的优游;跨过“类”的藩篱,践行“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的观念,“园林表面看来是冷冰冰的,然而溪桥柳意,鸢飞鱼跃,清风拂面,山岳窥琴,却是有温度的宇宙”,由此实现人与万物的共生、共情。
文章作者提到,园林以空间形式写就人生哲学,天地备于此间,“临此山,揽斯亭,放眼望,心宇顿然开阔”。由此也褪去了宗教意味,无关神祇,人居天地间,“不以现世痛苦与来世不朽的名声交易”,让人自己深扎于日常生活。
所谓园林的公与私,也就是私人园林展现公共性,司马光就提出“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祁彪佳坚持自己的园林不设维兰,游人杂沓,以至于主人有时无法读书,但他也没有因此后悔,因为造园本就是体会人与世界共有之情的。文章提到,文人园释放的是“仁者浑然与物同体”的仁怀,将天地“生意”、四时“春意”、人心“仁意”为一体。
再来看中式园林的动与静。朱良志教授认为,中式园林的动静不仅仅在于形式上的张力,更指向心灵体验的境界。明代计成《园冶》描绘的“溶溶月色,瑟瑟风声;静扰一塌琴书,动涵半轮秋水”。中国传统哲学的静,包括环境的安静、心灵的平静,还有本然清静的境界。正所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寂然清静的境界,本就是中国文人追求的理想,“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这样的动静观,体现了中国人朴素本真的生存智慧。文人园从天地吾庐的角度,就设法创造出超越动静的体验。
在中式园林中,还体现了深邃的虚与实的关系。园林中的山只是假山,却有山的巍峨;溪涧不是海,却有大海的渊涵。回廊狭窄,却引人步入小院春深。朱良志教授提醒指出,文人园不能停留在视觉观察上的广狭,还有虚实关系的理解,可以理解为云中世界、天空之城。
“真正的造园人虽然卑微如‘山子’,却有拨弄造化的情怀,是天地造化的司炉手……宇宙是一大的创造烘炉,这里有个鬼斧神工的造化,是天地的司炉者(大冶),煽动着阴阳二气,永不停息地创造,‘万物为铜’,绚烂的万象就是其产品。‘宛自天开’的造园人,是高明的司炉手,不离拨弄造化的心”。
所以,文人园就形成了“云天情结”,园林或在市井,或临水际,或偎山麓,却仍然要展现旷观宇宙的情怀,要成为一个天井,请入天光云影,使得身居园林的人,宛如云天之间遨游。

书名:《听时:哲学与艺术中的时空问题: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集刊<意象>第六期》
主编:叶朗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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