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社区是中国互联网史上的一个不能被人遗忘的标签。

天涯社区2023年4月1日因为拖欠电信服务费而宣布关闭，之后经过直播带货筹款仍未能解决资金短缺。次年，天涯社区开始争取到恢复网络平台所需的专项资金。2026年5月1日，天涯社区公号宣布分步骤恢复数据访问。

这不免令人唏嘘。天涯社区在2003年就有300万注册用户，日访问量达2000万次，几乎掠取了当时中国互联网流量的四分之一。而在之后，这家网络社区巅峰时期甚至发展到了1.3亿用户。

天涯社区在当时大获成功，最重要原因还是在于中国互联网起步发展的阶段，最火爆的应用就是BBS（网络论坛）。这一阶段的网络论坛多种多样，但天涯社区无疑是最具互联网精神的一家，审查相对宽容，创办者以及以兼职者、兴趣者角色参与管理的“斑竹”们热情地将大量的突发事件、重大事件引入天涯社区各板块的议题讨论中。大量用户的积极参与，发言质量较高的内容以及用户很容易脱颖而出。

正如新出版的《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一书所谈到，天涯社区从功能设计上就鼓励用户发表言论、交流思想。在当时，长时段、高频率参与天涯论坛活动的网友有许多来自高校、研究机构、媒体、机关、国企等单位，再加上天涯社区建立起一整套机制来规范和管理各板块的话题，对热点话题置顶加精；而在帖子中，交互回应也很热闹。这也使得用户之间建立起良性但激烈的参与、内容竞争、发言PK机制，从而刺激源源不断的优质内容产生。

这种情况下，天涯社区覆盖的大量用户，优质用户占到相当大的比例，并且通过特定的造星机制使得一批又一批历史、财经、政治分析等领域的新型公共知识分子产生。正如书作者所说，天涯社区在20世纪90年代晚期和21世纪初也塑造了当时的舆论框架内容。

但不同于后来的今日头条、微信公众号以及微博等社交媒体平台，天涯社区对于各板块的版主以及优质用户并没有提供资金回报。又或者说，这是传统BBS很难克服的一点。之后产生的各家社交媒体平台，对于注意力资源的分化定律有了更深刻认识，因而愿意拿出资金甚至是慷慨解囊也要锁定最优秀的内容创作者。而天涯社区本身并没有太高的广告收益，如书作者所谈到的，虽然不断获得谷歌、分众传媒等机构的投资，但资金依然紧张。

在2010年后，随着移动互联网兴起，天涯社区的流量显然受到了致命冲击——利润节节下滑，亏损难以扭转，更关键的是很难找到盈利模式。当然，更重要的冲击在于微博、微信、今日头条等的接连兴起，而在2010年代末，短视频时代到来，其互动性和商业变现性都优于天涯社区。《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书中指出，在天涯赖以起家的垂直领域，出现了东方财富、雪球等产品，导致优质用户大量流失。

《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这本书分析认为，BBS模式下，让传统媒体的观众开始转变为网民。网民不同于电视、报纸等传统媒体的受众，在信息生产和传播中积极参与，主动传播，从而第一个致力于挑战传统媒体的信息垄断地位。书作者指出，但BBS在信息规制以及盈利模式上存在先天缺陷，所以在其巅峰时刻虽然可以在影响力上力压门户网站，却无法真正解构传统媒体的地位，信息把关缺失，无法解决虚假信息等问题，更不可能成为所谓的“掘墓人”。

但应当肯定的是，中国互联网精神尤其是草根网民的信息参与方式，以及对于网络言论空间等方式的理解，是在天涯社区为代表的中国BBS的推动下启蒙实现的。BBS的宽容度远高于后来的社交媒体，网民发言自由度很高，参与性很强，很多用户的长期高频参与基于“用爱发电”，也就是完全不考虑经济回报。

实际上，BBS的模式缺陷，与其模式优势几乎是一体同构的，也就是通过有效实现初代网民的表达权力去中心化，从而改变传播结构，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让网络舆论显现其传播威力，对于现实社会、政治、经济都构成影响。意见领袖在这种过程中成长起来，但当时无论是BBS社区自身还是其他方面，都没有建构其有效引导规范意见领袖在网络参与中行使影响力的机制。意见领袖甚至普通网民对于言论自由背后的合法性约束没有深刻理解。这事实上导致BBS社区必然被政治、经济、社区的权威组织视为既有秩序的单方面挑战者，从而进一步削弱了BBS社区商业化的基础。

BBS模式的遗憾或者说教训，在后来被微博、微信、今日头条以及短视频平台得以吸取。

总的来说，《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一书比较好地检视了中国互联网三十年（1995-2015）平台发展、迭代的蓝图，从早期的瀛海威、天涯社区、博客中国，到平台时代的百度、新浪微博，再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催生的今日头条、微信公众号、喜马拉雅FM、快手、小红书，呈现出门户-社交-移动-算法-智能的动力迭代逻辑。书中梳理了技术演进的脉络，分析了不同模式的数字传播、网络模式在商业逻辑、注意力经济框架下的跌宕起伏奥秘。

书名：《传播重构：中国互联网三十年》

作者：陈国权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