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1929年的股市崩盘已过去近一个世纪，那些对于股灾带来的恐怖记忆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疼痛的一代投资者，早已逝去。

这是一场彻底改写了人类命运的金融灾难。这导致了一战战败国德国在经济上陷入彻底绝境，而一战中大伤元气的英国和法国被证明无力阻止金融灾难的扩散。股灾导致美国急剧地滑入贸易保护主义，世界贸易带来的强烈震荡驱动日本的民粹主义不受阻遏地滑向右翼军国主义。

这场危机也凸显了美国资本主义体制对于几乎所有人的无情，因而创造出绝佳契机，让富兰克林·罗斯福得以成为全美国无法谢绝的唯一正确选择。

《纽约时报》著名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在创作出记述2008年金融危机的代表性作品《大而不倒》后，为读者奉献了一本高水准的历史叙事作品《1929》。这本书借助大量的历史档案资料，以流畅的叙事，穿插讲述这场大戏中，来自华尔街和华盛顿的头面人物为了阻止危机作出的种种努力，加速了危机蔓延。

正如书中所谈到的那样，一战结束后，美国作为收割战争红利的最大受益者，事实上继续延续了19世纪晚期以来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大量的复员军人没有回到家乡，而是与那些离开农场和小镇的打工者一样进入城市。

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陷入了消费资本主义的狂潮，更多的城市人口，不仅意味着更大的产能，也意味着更大的市场。美国的银行家兴奋地设计出分期付款的机制，无论是汽车还是高档家具、家电，都可以通过贷款来购置。

金融对于社会的改造被证明是相当彻底的。在此之前，无论是消费行为还是社会心理，美国相较于欧洲甚至东亚国家，都是一个保守的国家。金融手段刺激了消费。而借助城市化浪潮、科技革命浪潮以及金融化而形成的企业精英阶层，则示范了良好的消费品位。

书作者指出，“20世纪20年代的狂热岁月在多大程度上掩盖了根本性的失衡已显而易见——那是一场撕裂美国社会的巨大分化。随着技术进步使农业效率提高、体力劳动需求减少，大量农场工人陷入经济困境，他们居住的乡镇也随之衰落，城乡之间的贫富鸿沟日益扩大。华尔街变得像悬浮在平民之上的巨大气球，那些自我神化的金融领袖享受着特权阶层的优渥生活。”对此，柯立芝政府对之听之任之，不仅顺应这种消费主义和金融狂飙的浪潮继续推进减税政策，而且还在进一步缩减美国政府的行政规模。柯立芝政府执行了一种与几十年后的里根政府、克林顿政府和小布什政府相似的理念，也就是将监管本身看成是问题，相信市场会自己解决问题。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股市狂飙成长太久，以至于几乎所有投资者，乃至那些亲自参与制造了这种经济困局和复杂局面的顶级投资者，甚至包括外国知名人士，比如英国著名的政治家丘吉尔也忙不迭地赶到美国来购买股票，希望分享这种成长红利。

《1929》这本书书写的第一幕，出现在1929年的年初。在当时，华尔街头面人物——J.P.摩根公司的代表拉蒙特已经被美国政府提拔为德国债务问题谈判团成员。这一年的6月，德国债务问题的初步框架终于再度被确认，但这是以纽约的银行为德国债务兜底为事实代价的，等到几个月之后，这个条款会发展成为致命的负担。

拉蒙特亲自见证过1907年，J.P.摩根是如何强势勒令纽约的银行家在自己的庄园里商量出救市的方案。一家财团、一个银行独自挽救美国，这引发了美国政坛和公众的强烈恐惧，这推动了之后的金融监管体系得以建立。拉蒙特作为J.P.摩根的孙子，却仍然坚定相信华尔街的自我拯救力量。

讽刺性的转变出现在1929年10月，J.P.摩根的旧战略，也就是财团、银行甚至加上美国政府的救市资金一起投入，也不足以挽救股市信心。1929年10月24日，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沮丧地看着此前曾给他们一次次带来行情上涨狂喜消息的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仅此一天，就抹去了1929年10月23日及之前的全年所有涨幅。

美国的监管部门在1928年冬、1929年年初已经意识到投资者不仅通过信贷购物，而且还将信贷资金流入股市，为此提出了训诫和警示。但华尔街方面反弹意见很大。华尔街的头面人物和投机客甚至相信，让投资者通过杠杆，比如贷款来购买股票，对于投行和投资者自己都是双赢的好事。这些人已经不仅仅是相信市场有效了，而且疯狂地坚信良好行情将持续到永久。

1929年3月出任美国总统的赫伯特·胡佛，将在自己整个任期内勉力支撑危局。胡佛显然厌恶柯立芝政府的财政部长安德鲁·梅隆，但后者已经被市场定义为“繁荣的象征”，所以前者还是安排他予以留任。胡佛政府在股灾面前，始终试图恢复人们对于美国经济基本盘的信心，从而重建对于美国股市的信心。但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胡佛拒绝政府过度干预，寄望于市场自动回调的力量的想法，在现实面前显得是那样可笑。

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华尔街出现了一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做空者保尔森，并在危机期间斩获了巨额财富。1929年股灾爆发之前，也有这样一个赚得盆满钵满的做空者利弗莫尔。很显然，这两人及其合作者，是投资者中保持清醒的极少数，对于美国政界和金融市场中多数人的迷之自信嗤之以鼻。利弗莫尔差一点就错过了在1929年大赚财富的机会，这一年的美国股市，甚至不断上演利好行情，无线电公司是这个时代的明星股，不仅大量开拓新市场，还拥有电视技术等多项独家专利。这家公司正在致力于继续兼并扩张从而形成更大的业务规模，这也被一些危险的投机客看到了拉抬股价的机会。《1929》书中写道，“利弗莫尔察觉到，支撑着繁荣的脆弱接缝处，正积聚着一股压力。”他决定继续保持耐心。等到11月，利弗莫尔声名鹊起，当然接踵而至的还有大量愤怒的投资者对他个人倾泻了强烈愤懑甚至仇恨。

1929年11月13日，美国的道琼斯指数已经创下了一年新低，哪怕利弗莫尔因为恐惧人身风险而公开喊话，表明自己对美国股市又重新建立了信心，但市场仍然疲敝。两个月时间，美国股市市值缩水了一半，抹去了500亿美元，相当于当时美国GDP的一半。

应该说，1929年10月24日的股市崩盘，在此之前的数月里已经反复形成征兆。1929年这一年的美国股市，投机浪潮越来越盛。银行、经纪商越来越轻率地向用户发放用来投机的贷款。杰出的金融学家、耶鲁大学教授欧文·费雪在这一年的10月中旬还相当乐观地判断，股市虽然走到了象征性的高点，可能迎来短时震荡，但是这只是技术调整，认为随后将继续攀升。

美国政界也有人担心危机，那就是卡特·格拉斯。格拉斯最终将因为自己发起并联署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而被载入史册，不过那要等到1929年的四年后，罗斯福成为美国总统才会发生。格拉斯这个人备受争议，他一方面是死硬的种族主义者，坚决反对赋予黑人等有色族裔以平等的社会权利，但另一方面又坚持不能让银行家和投机客通过金融市场过度榨取民众的财富，强调应当对金融投机架设多重的阻碍，并严厉打击各种违法行为。格拉斯在等待机会，随时全力狙击那些贪婪的人。

书名：《1929》

作者：（美）安德鲁·罗斯·索尔金

译者：朱宁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湛庐文化

出版日期：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