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学者、康考迪亚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阿兰·伦巴所著的《货币当局：美国殖民菲律宾的资本主义与非殖民化》一书，近日由东方出版中心引进出版。

这本书深入讨论了美国殖民菲律宾期间，是如何利用殖民地货币和银行体系，维持着反非殖民化的后勤和基础设施，监控殖民地社会的经济活动。书作者指出，美国的市场专家协助维持美国的殖民权力关系，使之变得自然化，通过市场知识使得种族等级制度、资本主义市场规律以及殖民主权对货币权威的依赖显得符合自然法则。

全书首先讨论了美国殖民之前，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地时期的货币问题，以及民族主义革命的兴起。西班牙在16世纪初就开始殖民菲律宾，但在美洲掀起独立战争以前，菲律宾在西班牙帝国的殖民体系中，向来只是一个陪衬性的角色。菲律宾作为西班牙殖民地甚至主要流通多种外国货币，包括墨西哥比索、中国的银元、英属印度的卢比、日本的日元、荷属东印度的弗罗林等。当然，当拉美国家独立后，西班牙殖民当局不得不在前殖民地的硬币上加盖印记，遮盖非殖民化的表征。

到了19世纪后期，欧美国家纷纷转向金本位为基础的单一货币体系，全球金银比价不再稳定，这导致了更多的银元涌入菲律宾，而菲律宾被低估的金币则大量外流。尽管西班牙政府竭力提振菲律宾的出口农业，但自身的力量并不可靠。菲律宾民族主义力量成长，寻求独立的新型知识精英希望借鉴美国的经验，发展独立国家，并自主拥有货币体系，保卫国家的财富。1898年美西战争爆发，昙花一现的马洛洛斯共和国就进行了自主发行货币的尝试，但随着美国大兵压境，这方面的实验不得不草草结束。

美国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西班牙，获得了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如《货币当局：美国殖民菲律宾的资本主义与非殖民化》书中所谈到的，美国当时的经济学者当时已经意识到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实际上是工业扩张的必然产物，而要驯服这方面的压力，不是开倒车回到小国寡民的状态，而要让资本以及美国的白人种族继续寻求扩张空间。经济学家查尔斯·科南特就解释认为，美国资本可以大量输出，辐射还没有感受到现代进步脉搏的亚洲和非洲国家，输出现代工业，投资道路、水坝等基础设施，如果亚非国家拒绝开启国门，美国的军事机器就能派上大用场。

美国占领军在菲律宾驻扎，不得不将美元兑换为当地货币。而把持菲律宾金融体系的仍主要归于欧洲国家的资本机构。这也意味着，要稳固在菲律宾的统治，美国必须认真对待菲律宾的货币问题，发行受到菲律宾民众以及菲律宾之外国际市场接受的新货币。

美国当然非常清楚，巩固菲律宾货币秩序，提供公共产品，这不仅在短期有益于美国扩大利益，但长此以往，这也不免滋养一个不断成长的知识阶层、精英阶层，后者最终会迈向非殖民化。所以，美国在菲律宾主导的货币战略，必须确保新货币稳定下来所形成的增长效益等，不被“过多”地投入教育等基础产品，而是会大量转向军事方面投入，由此一方面有效遏制和镇压与美国占领军游击战的民族主义分子，另一方面延缓菲律宾非殖民化的进程。

事实上，菲律宾人争取自治权的斗争，在20世纪第2个10年，也就是素以开明知识分子形象亮相的伍德罗·威尔逊在1913年担任美国总统后，就开始明朗化。殖民当局在菲律宾建立农业银行，努力驯服菲律宾的农民阶层，将之束缚在农业土地上，并进一步加快菲律宾农业卷入国际市场。一战后，菲律宾农业产品出口大规模增长，菲律宾民族精英努力与美国的反帝国主义者合作建立了菲律宾国家银行。一切似乎朝着有助于实现菲律宾独立，证明菲律宾人有独立生存发展能力的方向发展。然而在1918年底随着一战结束，外贸出口风口消失，菲律宾国内出现了一系列灾难性的经济连锁反应，大量民族主义精英及其关联的产业都陷入困境，菲律宾国家银行声名狼藉。

经历了这一轮风波，菲律宾人的民族主义诉求没有消失，但已经意识到，不可能离开美国的支持，菲律宾的非殖民化不仅缓慢，而且还要继续接受美国家长的指导。如书作者所提到的，20世纪20年代，美国政府开启了反非殖民化的政治大戏，宣扬白人受害与帝国救赎的叙事，这强化了美国家长制控制的逻辑严密性。

当然，真正使得菲律宾挣脱美国殖民控制，得以走向独立的很重要原因在于，大萧条爆发后，美国民众对于涌向美国的菲律宾劳动力和商品感到焦虑，这些人希望尽快摆脱菲律宾这样一个负担，并且切断给菲律宾殖民地的政策优惠，从而达到遣返移民、对菲原产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保护美国国内产业和就业岗位的作用。这就是一个悖谬所在，美国的经济民族主义，起到了对菲律宾民族主义的支持。

1941年，日本突袭珍珠港，并在之后的三年多时间里占领了菲律宾。但在二战结束前，美国又重新占领了菲律宾。

一个新的世界霸主，一个旨在葬送英法等传统列强殖民体系并重建霸权体系的国家，必然不能留下诸如菲律宾这样的殖民地话柄。但菲律宾的独立，并不意味着真正摆脱了美国的控制。恰恰相反，菲律宾民族主义当局在获得权力后，以最猛烈的方式镇压了所有无条件非殖民化诉求，以民主之名激烈推行反共政策，延续并强化了菲律宾式的种族等级制度。菲律宾开始示范美国的仆从国，马尼拉成为1954年“东南亚条约组织”的创始地。“菲律宾处在一个奇怪的境地：菲律宾既是第三世界的一部分，但同时它又反对世界其他地区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并拒斥对非殖民化的激进反思。”

书名：《货币当局：美国殖民菲律宾的资本主义与非殖民化》

作者：（美）阿兰·伦巴

译者：肖艺伟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出版日期：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