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清水照冰心—评《湾区水脉——珠水润港澳百年纪实》

刘迪生 | 202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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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高到低,从古到今,从山间到城市,从内地到港澳,一路向南流。

我读《湾区水脉——珠水润港澳百年纪实》,从头到尾,像一条河在奔流。这条河是从珠江、东江、西江,石马河被逼着倒流的水,是磨刀门顶着咸潮硬挤进来的淡水,是一百多年来,岭南人用肩膀、用命、用几代人的青春,一寸一寸凿出来的活路。

这部书写的不是工程,而是人。

一

缺水这件事,今天坐在广州、香港、澳门的写字楼里喝着纯净水冲咖啡的人,大抵是想象不出来的。

抗战时期,日军把海一封,侨汇断了,渔民没了生计,天也不下雨。岭南这片向来丰饶的土地,硬是旱出了裂缝。1945年仗打完了,可香港、澳门还在殖民管制的铁栅栏后面,水比金贵。到了1963年,那场特大旱灾像一只干枯的手,直接掐住了港澳的喉咙。

香港“每四天供水四小时”。

八个字,读起来轻飘飘的,落在当年香港人的日子里,就是拎着水桶排一整夜的队,就是邻里为了一桶浑水反目,就是霍乱跟着干渴一起蔓延。一座几百万人的城市,差点变成“死城”。

那时候,内地刚从三年困难时期爬出来,自己都瘦得皮包骨头。可港澳同胞喊渴,祖国没有说“我也渴”。这就是血脉,不是账本上的往来,而是骨血里的反应——你疼,我比你先感觉到疼。

二

很多人把东深供水当成一笔买卖。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这项工程从第一锹土挖下去,就不是生意。

国家把东深供水写进了国家计划。不是“援助”,不是“贸易”,是国家自己掏钱,自己扛成本,给同胞送水。这叫什么?这就叫“你的命,我买单”。

石马河天生向北流。要让水去香港,就得让河水逆着性子往南走。两万多名建设者,扁担、手推车、铁锹,三班倒,昼夜不停。没有盾构机,没有大型机械,有的只是血肉之躯。

广东工学院84名学子,书不读了,直接上工地。罗家强,一个年轻后生,把命永远留在那里,留在水库底下,留在每一滴流过深圳河的水里。“飞车姑娘”张敬爱,在工地上拼了命地干,水库竣工那天,她站在大坝上入了党。那不是仪式,是洗礼。

十一个月建成一条跨流域调水工程,让东江水翻山越岭进了香港。这不是“奇迹”两个字能概括的。奇迹是天上掉下来的,东深供水是人拿命换来的。

你今天在香港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你不会想到罗家强。但水知道。

三

东深供水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大湾区起来了,人口翻着倍地涨,经济像野草一样疯长,用水量跟着往上蹿。工程一轮一轮地改,从“有水喝”到“喝好水”,大坝渗漏要修,机组振动要治,隧洞塌方要救。严振瑞、徐叶琴、曾金鸿这些人,名字不出现在报纸头条,但他们的手,握着大湾区几千万人的水龙头。

还有河源。为了保东江水质,高收益工业项目不要了,污染企业关了,库区百姓放下渔网、放下锄头,另谋生路。一座城市拿自己的GDP去换一江水的干净,这笔账,算的不是经济,是良心。

书里写澳门供水,有一笔让我心里一热。竹仙洞水库,罗雄超和黄凤娟在工地上认识、相恋,水库通水那天,成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后来一家三代,都扎进了供水事业。一个家庭的悲欢和一座城市的命脉,就这样绑在了一起。这不是故事,这是活生生的人生。

咸潮是澳门供水最大的敌人。枯水季海水倒灌,磨刀门水道咸得发苦。国家千里调水压咸补淡,竹银水源系统、第四条对澳供水管道,一层一层叠上去,硬是把咸水顶了回去。澳门人今天喝到的每一口淡水里,都有内地人替他们挡住的咸涩。

四

时代往前走,东江的开发利用率逼近了生态保护红线。一条江再怎么挤,也养不起整个大湾区的未来。于是,珠三角水资源配置工程来了——西水东调,给大湾区上一道“双保险”。

这是另一种量级的事了。48台盾构机,在地下40到60米深处掘进,穿狮子洋,穿断裂带,穿软土层。BIM、GIS、数字孪生、液氮冷冻换刀、渣土资源化利用——这些词听着冷冰冰的,但背后还是人。是盾构机操作手在幽暗潮湿的隧洞里一待十几个小时,是焊工在狭小的空间里弓着腰一寸一寸地焊,是测量员在地下反复校准每一毫米的偏差。

徐叶琴连父亲走了,都没能见最后一面。这不是小说里的桥段,是真实的人生代价。还有那些征地移民岗位上的工作人员,在村镇之间来回奔波,化解一个又一个矛盾。青年学子告别校园,把最嫩的年华浇进了混凝土里。

伟大工程的底色,从来不是钢铁和水泥,是这些人的汗、泪、血,和他们回不去的家。

五

读完这本书,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供水,表面上看是个技术问题。管道怎么铺,水压怎么算,水质怎么达标?《湾区水脉》告诉读者,供水从来不是技术,是政治,是伦理,是“一国两制”这四个字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注脚。

半个多世纪了。内地从来没有把水当成筹码,从来没有在谈判桌上说“不给你们水了”。哪怕自己旱得地裂了口子,港澳的水先供上。这不是软弱,是底气——一个民族对自己的同胞,不需要用资源去拿捏,因为拿捏不了,也不忍心。

东江水无言,西江水也无言。但它们流过了深圳河,流过了伶仃洋,流进了香江,流进了濠江。每一滴水里都带着一个信息:你不是孤岛,你从来不是。

江水不识字,却写了一部最厚的书。书里没有帝王将相,只有挑扁担的后生、在地下打隧洞的工人、放弃工厂的河源百姓、三代守着水库的罗家。他们不会出现在历史课本的封面上,但他们的名字,被水记住了。

水会流走,但水也一直在。

一江清水,一脉初心。三百五十亿、一百一十三公里、地下六十六米、微米级精度——数字一摆出来,气势有了,人没了。钢筋混凝土是不认脸的,盾构机的刀盘也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可王茂浪写《湾区水脉》,偏偏逆着来:他不写“超级工程”,他写陈宝哲。

二十岁的测量员陈宝哲,肩上有十公斤的仪器,脚下是没完没了的桩点。他不多话,像岭南雨后田埂上的少年,把青春一厘米一厘米地量进大地。五十岁的总工程师胡志明,临下井前交代“安全带要高挂低用”,顿一顿,又补一句“新年快乐,开工大吉”。这一句“开工大吉”,比任何动员报告都重。它把安全帽下的脑门、工棚里的热水、远在老家妻儿期待的那顿没吃上的年夜饭,全说尽了。

书里有一节叫“为供水留守就地过年”。三千五百多人,没回老家,留在井底、留在隧洞、留在倒计时牌下——“距通水仅剩282天”。作者不喊口号,不写“无私奉献”那种大词,只写灯笼,写红春联,写“红红的日子,红红的年”。你看,越克制,越疼。这些人不是英雄塑像,是会在工棚里用手机和媳妇隔空示爱的普通男人,是饺子煮糊了会骂一句娘的异乡人。正因为他们普通,那坚守才像水一样,不响,却能把石头滴穿。

一条水脉,横过来是空间,竖过来是时间。

作者王茂浪把作品开始于三百山的东江源头。赣粤闽交界的山里,竹影深,泉水细,“一定要保护好东江源头水”,一句话,把上游的树、中游的坝、下游香港人水龙头里的哗哗声,拴成了一根绳。“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古诗一落,地理就成了亲情。

然后镜头往下,往深里走:盾构启旋,地下六十米,岩层咬刀,狮子洋在头顶十几米外翻浪。空间上,从江西山坳到珠三角腹地;时间上,从20世纪60年代东深供水、让东江倒流,到新时代西水东调、双水源兜底。这本书的骨架,不是渠道图,而是一条血脉:源头是嘱托,中途是几代人的命,尽头是湾区凌晨厨房里烧开水的那声“咕咚”。

三百山为什么重要?书里说它是“全国唯一对香港同胞具有饮水思源意义的自然生态旅游胜地”。这话要慢慢嚼。它不是风景区招牌,是精神坐标——你喝到甜水时,该往北望一望,望见山里有人不砍树、不建厂、把日子过穷也要护住一口泉。水脉之上,另有文脉;文脉之下,全是人情。

六

写科技,最怕写成说明书。

王茂浪聪明,他“以人写技”。背后之眼、数字与匠心、挑战地下66米——这些章节里,BIM、GIS、数字孪生、液氮冷冻换刀,都不是名词解释,是胡志明们半夜爬起来盯屏的眼红,是测量员在潮气里校了又校的0.01毫米,是盾构司机在封闭舱里听见刀盘啃碎岩层时,那种既骄傲又孤独的声响。

“盾构机大兵团作战”——这比喻好。机械一下子有了军阵的呼吸:一台台盾构不是机器,是披甲出征的兵;地下66米不是深度,是意志的海拔。还有“科技之光”那个“光”字,选得好。光是智慧在黑地里的亮光,是建设者头顶矿灯照在湿壁上的光晕,是通水那天湾区人民看见水龙头时眼睛里的亮光。科技如果被文学接住,就不是冷知识,而是人在和地球较劲时额头上的那层汗光。

书里另一股暗流,是生态。

很多工程纪实写到环保,是点缀:种几棵树,挂个标牌,喊句“绿水青山”。王茂浪不。他单立“先锋与生态”“保护东江源”,写三百山是“世界孑遗植物的生长天堂、生物多样性的富集区域”“我国南方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这不是抒情前缀,是代价——河源拒掉高收益项目,库区人收起渔网,把碗里的肉让给水。

“渣土难题之解”最见现实感。几十台盾构啃出来的土往哪去?不是填河,而是资源化利用,是让土再变土、让山还是山。大湾区要水,也要命;要发展,也要鸟叫。王茂浪把这种两难摊开:工程师不是只会对着图纸笑的人,他们也得在环保督察、村民质疑、资金缺口之间,把良心和指标同时扛住。这种书写,让纪实文学有了介入现实的“牙齿”。

通读到底,“水”不是水。

它是三百山缝里渗出的情,是地下六十六米压过来又被人顶回去的压力,是陈宝哲额头的汗,是通水典礼上老工程师那一脸的泪。正如书尾那句“秀水汤汤润湾区”,润物无声,润物有情,通水工程像母亲拿湿毛巾给孩子擦后背,像老家阿婆舀一勺糖水塞孩子手里。

水在这里,是地理,是政治,是伦理,是诗。我们常说“水乳交融、深情厚谊”,但很多人缺乏真切感受。所谓“一国两制”的优越性,写在东江倒流时两万挑夫的扁担上,写在西江被引过来时四十八台盾构的轰鸣里,写在澳门阿婆终于喝到不咸的那口汤里。

王茂浪写这本书时,曾坐在顺德德胜河畔。德胜河本身就是珠三角水网的一缕,他笔下流着的水也润着他桌上的茶杯。这种“在场”,装不出来。你不在水里,就写不出水底下人的呼吸;你没听过隧洞风筒的啸叫,就不知道“开工大吉”四个字有多烫。

因此,《湾区水脉》不只是工程纪实。它是人与自然的对谈,是国家与个体的互认,是钢铁与童谣的同台。它替无私奉献的劳动者存了档:罗家强、张敬爱、徐叶琴、陈宝哲、胡志明,还有河源山里不肯砍树的老人、竹仙洞水库边结婚的罗雄超和黄凤娟,还有地下四十米焊花里弓着腰的年轻人。

江水不识字。可每一滴流进湾区厨房、茶楼、医院、学校的水,都带着一行看不见的字:

“你来追梦,我替你守源。”

这,就是水脉。这,就是中国纪实该有的温度。

作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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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区水脉——珠水润港澳百年纪实》

花城出版社

2026年2月1版1次

定价:78.00元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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