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士人的衰落：1890-1933年的德国学术共同体》一书最早出版于1969年，出自德裔美国历史学家、匹兹堡大学历史学荣休教授弗里茨·林格（1934-2006）。这本书详实探讨了德国在19世纪晚期到魏玛共和国崩溃的40多年里，知识分子的思想转变过程、争辩、社会地位变迁，揭示了德国知识精英如何陷入精神阵痛与思考困局。

简单来说，关于20世纪前半期的德国，历史学界一直有两个疑问，首先就是这个国家为何两次成为世界大战的策源地，然后就是在这个悲剧过程中，德国知识分子所扮演的角色——历史表明，德国的知识分子，除开因为身为犹太人而遭致迫害身死或被迫离开德国的，很多人是如何理解并认同纳粹荒诞不经的意识形态，而在20世纪30年代遭致迫害的德国犹太知识分子，也有不少在一战期间身为德国狂热民族主义的拥戴者。

这一切当然不能用知识分子失去了理性思考能力来解释。

《德国士人的衰落：1890-1933年的德国学术共同体》书中指出，在18世纪的德国，也就是尚未实现统一的普鲁士等邦国，受过教育的上层中产阶级不同群体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高度统一的“有教养者”意识形态。但进入19世纪，从分散的邦国，到统一的德国，经济、政治、社会的迅速变迁，逐渐使得高等教育以及围绕知识精英所形成的观念、课程体系发生激烈分化，一方面，“有教养者”意识形态使得教授们继续自居于思想和文化精英，要创造有益于德意志、有益于人类的思想和理论；另一方面，经济和政治的国家需要，要求教育满足培养实用人才的需要。

思想和文化精英希望维护自身作为“纯正学问守护者”的传统角色。这种角色类似于欧洲大陆和英国长期以来基于血缘出身所产生的贵族。甚至而言，血统贵族被认为存在价值远低于思想和知识生产者，后者被定义为是欧洲启蒙和文明价值的守护人。思想和文化精英认为，知识分子需要在这个国家扮演特别的角色，享有突出的地位，理所应当是统治者。

但经由中学教育、高等教育逐渐普及化的德国，新兴的经济权力集团也要求分享政治和文化权力。

对于思想和文化精英所操纵的传统院校，以及传统权力所产生的基础，新锐精英感到不满，这就有了帝制晚期和魏玛共和国时期逐渐产生的，以实用为导向的一些院校。连同服务于商业、法政、社会政策等新的学科、专业的产生，从新锐精英那里获取赞助。

思想和文化精英在帝制时期，对于官僚君主制干涉大学无动于衷，但到了魏玛共和国时期就摇身一变对抗“一个自由甚至过度宽容的共和政权”。他们在现实剧烈变迁的情况下，反而更进一步返回象牙塔，用学术生产的逻辑去研发更多的理论。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从康德哲学，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等人的哲学推导出的先验观念，被长期描绘凌驾于实用学科，“‘非实用性’理念便发挥了关键作用，因为它从根本意义上重塑了自由学术的理想”。

德国思想和文化精英建构的一种理想图景，首先源自帝制时代：“官僚君主将对学术给予不遗余力的支持，但不能要求即刻得到实际回报，也不能对学术和精神世界进行过于严格的控制。在其他方面，国家也将承认并满足文化要求，国家将成为保护和传播精神价值的载体、世俗的代理人或形式。事实上，国家将借此只能确立起合法性，并从中获得相应的回报。国家将由此赢得知识精英的支持，这些精英不仅作为训练有素的官员为其服务，业是其理论上的支持者和捍卫者”。书作者指出，从未存在过一种具体的类似协议，但帝制时代的德国，政府与知识阶层保持着这样一种默契。这可以解释帝制时代的人文主义者，对于政治革命反应非常冷淡。而且，这些学者竭力证明英国作为德国的竞争国家，其自由概念与德国传统中的个人和文化个人主义没有什么关系，甚至贬低英国的自由是对敛财本能的纵容，对国家权力的抗拒，以及参与政治协商的空洞权利。无论是法国、英国、美国，都被认为以舆论压力扼杀所有真实的个性，经济利益集团操控公众舆论，统治着国家的学术和精神生活。

也就是说，帝制时代的德国，知识分子从根本上认同当时的体制，以及政治和文化权力分离的安排，鄙视英美法的政治和文化现象，并不认为对方代表着政治和思想自由。

德国一战战败后，帝制解体，大量的思想和知识精英并未深切反思过自己以及自己坚持过的政治立场，对于国家局面所应当承担的责任，相反助长了旧军人、旧贵族有关德国遭到犹太人背刺的谣言。这些思想和知识精英面临战后糟糕的经济局面，以及德国主权被协约国战胜方控制的局面，轻率地归结为现代性、工业化、实用性带来的思想、文化、经济和生活堕落庸俗的结果。思想和知识精英中的左翼批判学者，采用了不同的批判工具，但结论显然相当模糊。他们得出的批判结论，开始慢慢指向让德国重新寻回类似于帝制时代的强硬领袖：可以是威廉二世，也可以是俾斯麦。最终，思想和知识分子亲手铺陈了让德国人倒向纳粹民族主义的思想工具。

所评图书：

书名：《德国士人的衰落：1890-1933年的德国学术共同体》

作者：（美）弗里茨·林格

译者：杜美娜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9月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