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化成：统摄全局的中国古典美育主线

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成果《中国美育话语体系研究丛书》中极具分量的一卷，袁济喜、胡海合著的《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以近五十万言的宏阔篇幅，系统勾勒了自上古至1840年鸦片战争之前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的生成、演变与转型历程。这部著作不仅是一部按历史时序展开的美育思想史，更是一部立足于中华文明内在理路、尝试建构中国本土美育话语体系的理论奠基之作。在西方美学话语仍占据强势地位、中国传统美育研究日益受到重视的当今背景下，这部著作的出现无疑具有重要的学术标杆意义。

《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最突出的学术贡献在于，它将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的演变置于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大背景中，从中提炼出贯穿始终的核心主线，实现了历史叙述与逻辑归纳的有机统一。这一学术贡献的实现，得益于作者对“人文化成”理念的深刻把握与动态追踪。全书“导言”开宗明义地指出，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生发于固有的农耕文明形态，其核心理念来自《周易·贲》的“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一命题不仅是中华美育思想的基础，更包含着真、善、美等基本美育内核，使中国传统审美在初始时期就与宇宙天道、人性教化紧密交织，形成一种宏大的人文视野。它将宇宙自然之“天文”与人类社会之“人文”打通，建立起一个“天人合一”的宏大生命与教化体系，这就使得中国古典美育从萌芽之初，便具有了“上与天道合，下与人事通”的独特品格。书中特别强调，“人文化成”这一概念本身包含着中国传统美育的基本内核，是真、善、美三位一体的原生状态。因此，书中无论是探讨山顶洞人与生存劳作融为一体的质朴美育，还是分析周代“乐合同，礼别异”的礼乐文明，抑或是考察孔子将外在礼乐引向内在心性的“仁学”改造，都始终紧扣人文与天文、个体与社会、情感与规范之间的张力与融合。为了始终突出中国古典美育观念发展的线索主脉，《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的讨论主题始终沿着“人文化成”这一核心理念在不同历史语境中的具体形态变化：从孔子仁学对周代礼乐的心性化改造，到老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自然逍遥；从两汉“润色鸿业”的官方美育，到魏晋“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个体觉醒；从隋唐佛学与儒道心性的深化融合，到宋代以后市民趣味与理学心性的并行等等，描绘出一幅既有一贯精神又充满思想活力的动态图景。这种以理念统摄历史、以历史彰显理念的写法，使得全书避免了对美育话语与相关概念的简单罗列，而具备了完整梳理中国古代美育思想史的纵深性。

多元对话：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的思想融通与体用相济

除了宏观的主线贯穿，该书还从多元思想对话、跨学科整合以及文本与实践相融合等多个层面，展开了对美育话语的立体呈现。值得特别留意的是，《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并未将古典美育话语简单处理为一种线性进化史，而是充分注意到不同时期、不同思潮之间的对话与融汇。书中强调，先秦时期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多元思想的争鸣格局，是中国古典美育生生不息的根本原因；此后两千年间，儒、道、佛等思想的相互竞争与交融，不断为中国传统美育话语注入新的活力。这种多元共存、和而不同的研究视角，在书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例如，第二章“先秦美育话语的发端”下设六节，分别讨论了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及法、墨两家的美育观，各派同台共论，不拘一家；对诸子思想的具体论述也并非简单罗列，而是精于在思想交锋中凸显理论特质。作者将孔子美育理解为“立基于仁学的内化”，强调通过唤醒内在孝悌之情来维系外在的礼乐秩序，实现了礼教的情感化与内在化；而荀子则反其道，主张“化性起伪”，认为人性本恶，必须通过后天的礼乐教化来约束改造，在诗礼观念上，与孔孟一脉构成了儒家内部的对话关系。与儒家试图在现实社会中调和人性的思路截然相反，道家则走向了超越社会层面的自然主义，老子与庄子激烈抨击夏、商、周以来的等级社会及其礼乐文明，认为这些都是对人性“天放”状态的束缚，他们提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重要概念，试图将美育的终极目标从塑造“社会人”转向涵养“自然人”，追求个体的无待与逍遥等。书中对不同思想流派在“如何对待个体与社会情感”“怎样完善精神人格”等根本问题上的不同观点之关联的精准捕捉，不仅揭示了先秦美育思想的多元格局，也为后世美育思想的演变与对话奠定了基础。再如，本书认为两汉美育思想将儒家“五经”钦定为官方意识形态，表面上延续了礼乐教化，实则“扬政教而抑情志”，这与先秦原旨思想之间产生了一定的断裂与冲突；而理解这种断裂与冲突，正是理解后来魏晋南北朝“美育思想的自觉”、重新高扬“越名教而任自然”之个体觉醒的关键前提。书中这种前因后果的勾连，使整部思想史呈现出动态的、内在的生命肌理。

《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的另一个值得称道之处，是它对美育话语材料来源的广博采撷与鲜明的跨学科视野。本书“导言”指出，中国古典美育话语“兼涉经、史、子、集四部”，许多范畴如“道”“器”“神”“气”既是哲学命题，也是美学与文学话语，因此研究不能画地为牢。从实际内容来看，该书不仅讨论《乐记》《毛诗序》《文心雕龙》《沧浪诗话》《人间词话》等传统美论、文论经典，也挖掘《中庸》《大学》中的心性美育资源，关注阮籍《乐论》、嵇康《声无哀乐论》等音乐哲学著作，更设专章梳理琴棋书画等艺术论中的美育话语，将日常雅艺的美学智慧纳入研究视野。例如，第四章“魏晋南北朝美育话语的创获”从山水之美、曹丕文气、阮籍嵇康一直延伸到顾恺之绘画、谢赫画品、宗炳山水观乃至书法美育与南朝乐学，几乎涵盖所有艺术门类与思想流派，充分展现了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的自觉与多元。这种尊重历史复杂性、拒绝单一化叙事的写作立场，正是一部真正全面而系统的史著所应具备的品格。

《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对文本与实践的双重关注，深刻体现了中国古典美育话语将理论性与应用性相结合的根本特征。书中指出，中国古典美育话语很少像西方美学那样进行纯粹的逻辑思辨，而是往往“运用中国古代哲学特有的虚静、神会、坐忘、禅悟等方式，通过直觉冥会来直探本体”。书中对这一特征的揭示，广泛渗透于作者对历代美育思想家的具体研究之中。例如，书中将孔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重要观点，理解为一种将崇高的道德追求（道）与具体的技艺修养（艺）融为一体的生活哲学，这种“游于艺”的境界，正是天道在日常生活中的落实。再如，当评述王阳明的心性美育思想时，作者没有将视野停留于“致良知”的哲学命题上，而是结合其“知行合一”的功夫论，指出其美育的核心在于将高深的心性之理转化为活泼的、可实践的“事上磨练”。除此之外，本书还专设“琴棋书画专论中的美育话语”一章，细致分析了古人如何在对一张琴的抚弄、一局棋的思辨、一幅画的赏鉴乃至一枚棋子的推敲中，进行“养性抒情”“中和为本”的身心修养实践。这些看似形而下的技艺，恰恰是通达形而上之道的媒介，是古人由技入道、将美育内化为生活方式的绝佳体现。通过这种将思想经典与生活艺术相结合的视角，本书成功地拓展了传统美育研究只关注诗歌、音乐、舞蹈等传统美学艺术门类的边界。这种将思想经典、艺术专论与生活实践相结合的路径，极大拓展了美育话语研究的边界，使美育不再局限于狭隘的文艺教化，而是落实为一种贯穿古代士人修身、怡情、养性的整体生活方式。

返本开新：美育话语研究的问题意识与主体立场

《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在理论问题提炼、当代学术立场建构以及中西对话的方法自觉方面，同样体现出重要的示范意义。在各章节的专题表述层面，本书并未因追求材料丰富而陷入琐碎堆砌，作者始终保持着清晰的问题意识与理论线索。例如，书中第三章揭示了两汉美育在大一统背景下凸显的个体与社会、士人与帝王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构成了理解此后美育发展的一条隐秘却关键的主线；接着的第四章不仅是对魏晋南北朝美育思想发展的多点勾勒，还是从山水之美的独立、文学本体论的自觉、音乐哲学的突破以及艺术批评体系的建立，对上述矛盾进行的时代回应。根据全书内容来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美育话语发展历程，似乎在试图回答一个共性的时代课题，即在皇权与官方经学约束相对松弛的环境下，个体如何通过美育实现自我的重新发明与人格的自由确立。在接下来的第五章“唐宋美育话语的转型”中，作者以“心性”为关键词，下设“儒、佛、道心性美育话语会通”“尊师重道与君子心性涵育”“多向度的诗文之道和心性之理”“程朱理学与心性人格教育”四节，将唐宋时期美育思想从外在礼乐规范到内在心性觉悟的核心转向层次分明地揭示出来。而第六章“元明清美育话语的新变”则突出“王阳明的心性美育话语”“通俗文艺与美育话语”“个性批评话语与美育价值重构”三大板块，精准捕捉了这一时期美育话语走向世俗化、个性化的新动向等。可以说，作者在浩瀚史料中选取最具代表性的思想节点与话语形态，以点带面，史论结合，使全书既具通史的广度，又兼有专题研究的深度。这种以时代主题为线索的话题式分析，使得不同历史阶段的核心议题被有机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部关于个体如何在宏大文明中安身立命的审美精神史。

在当代美育日益受到国家与学界重视的背景下，重新梳理和激活中国古典美育的丰富遗产，是一项意义深远的工作，这要求相关学者具备广阔深厚的学术视野与兼容并包的精神气度，《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正可称为一部在中西博贯、返本开新的学术观念指导下产出的典型成果。在思想立场与研究方法层面，本书并未陷入狭隘的文化本位主义，书中申明：“研究中国古典美育话语当然要借助西方哲学与美学的观念和方法，但是绝不能将西方学术作为唯一的标准，罔顾中国古典美育话语的自身形态，进行削足适履式的定夺与考量。”这种既开放借鉴又保持主体性的学术立场，在当代中西对话日益深入的语境下尤显重要。事实上，作者对魏晋玄学论辩方式、佛教“般若”思想、近代西学输入等外来因素的论述，都抱持着一种积极的吸收互鉴态度，体现了“多元并存、互相融合”的话语品格。正是这种既坚守本土话语之根、又敞开胸怀拥抱他者的研究姿态，使《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成为一部具有当代意识的学术力作。

综合观之，袁济喜、胡海合著《中国古典美育话语演变史》的出版，不仅为中华美育精神的当代传承提供了重要的学术依据，也为中国美学话语体系的自主建构树立了一个典范。它以扎实的史料、清晰的理论和恢弘的视野证明：中国古典美育是一个有着自身独特内涵、独特演进逻辑、独特话语方式的独立体系。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部著作将成为相关领域未来研究的重要基石，并在更广泛的范围内激发人们对中华美育智慧的兴趣与思考。

（供稿：王茜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