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心理学的历史,人们习惯将思绪拉回至十九世纪末欧洲实验室的风云变化。这样的叙述自有其科学史依据,却也容易使人忽略一个更为悠久的问题:在实验心理学成为独立学科之前,不同文明如何理解人的知觉、情感、心性与行为?中国古人围绕这些问题留下了绵延数千年的思想积累,但它们长期散见于哲学、医学、教育和文学等典籍之中。如何让这些思想获得清晰的学术轮廓,并进入当代心理学的视野,是中国心理学史研究始终面对的课题。汪凤炎教授2025年出版的《中国心理学思想通史》(江西教育出版社)为此提供了一次系统而富有雄心的探索。
这部上下两册的著作从三个基础问题展开:研究中国心理学思想史何以成立,有何价值,应当采取怎样的方法。这样的开篇具有深意。所谓心理学的历史,究竟是现代实验心理学建立以后的学科制度史,还是人类对心理生活持续探索的思想史?二者相关,却不能混为一谈。若以实验室、量表和现代学科建制为唯一标准,古代中国自然难以被纳入心理学史;若将一切关于“心”的言说都视为心理学,又可能抹去哲学、伦理学与经验研究之间的重要差别。该书对合法性和方法论的自觉讨论,使中国心理学思想史有机会在这两种偏向之间建立自身的研究尺度。
全书的结构亦颇见匠心。上篇以中国古代心理学思想为中心,围绕基本范畴、认知、教育、社会心理、心理测量、心理养生、心理治疗、军事、文艺与人格等主题展开;下篇转入近代心理学思想、现代科学心理学的创立及其此后的探索与发展。古代部分以问题和领域为纲,近现代部分更突出历史演变。这种安排既能呈现传统心理思想的丰富面貌,也让读者看到中国心理学如何在中西学术相遇、现代学科建立和社会变迁中不断调整自身的问题意识。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该书把心理学的目光引向广阔的生活世界。古人关于知与行、情与志、人格养成和身心调适的思考,常常生长于读书问学、治病养生、教化育人、艺术创造乃至军事活动之中。心理生活在这里从来不是脱离情境的孤立对象,而总是与身体经验、社会关系和价值追求相交织。将这些线索纳入同一幅思想史图景,有助于突破把心理学等同于少数实验分支的狭窄理解,也能促使今日的研究者重新追问:我们习以为常的研究对象和概念划分,是否已经充分容纳了人的复杂经验?
这部通史的形成,还应放在汪凤炎教授长期的学术探索中才能理解其真意。汪凤炎教授师承中国心理学史研究的重要学者杨鑫辉先生,从《中国心理学思想史》到《中国心理学史新编》,再到《中国文化心理学新论》,他持续在历史文献与当代中国人的心理生活之间寻找联系。在《中国文化心理学新论》的丛书总序中,作者明确提出“新体新用”的学术理想,主张经由诠释、转换和创新,融会中外心理学之长。由此看,《中国心理学思想通史》具有更深一层的意义——梳理传统并非只为保存知识遗产,还要为新的理论问题、新的概念创造准备历史资源。
中国心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近年来已成为学界的重要议题。其困难并不只是缺少多少本土概念,更在于研究者能否从中国人的历史经验和现实生活中提出有解释力的问题。思想史在这里提供了一种不可替代的纵深。诸如“心”“性”“情”“知”“行”等概念,既保存了中国人理解心理生活的独特方式,也包含复杂的历史语义。只有辨析它们在不同语境中的意义变化,才能避免将其简单套入现成的西方心理学分类。历史研究因而能够参与概念的重新澄清,为理论创新创造条件。
当然,从古代心理思想走向当代心理科学,仍有相当漫长的道路。一种传统观念具有思想史价值,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得到现代经验科学的证实;某个古代术语看起来接近现代心理学概念,也不足以说明二者完全同义。今后的研究若能进一步结合文献考证、概念分析和可检验的经验研究,细致说明传统思想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转化为当代问题,何处又必须保留其历史差异,中国心理学的自主创新便会拥有更加坚实的基础。这也是这部通史为后续研究留下的学术任务。
一门学科的成熟,不仅表现在它能够追随世界前沿,也表现在它有能力理解自身从何而来,并从历史中辨认尚未被充分提出的问题。《中国心理学思想通史》的大旨,正在于为中国心理学打开一片广阔的历史空间。它提醒我们,中国心理学的未来既需要现代科学的严格方法,也需要与自身思想传统保持活的联系。读罢此书,不禁想起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中的诗句:“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中国心理学的自主创新,或许正需要这样一种立足传统而面向未来的学术胸襟。唯有让历史中的思想资源进入当代的问题意识,我们的心理学才可能在世界心理学舞台上形成更具标识度的中国声音。

书名:《中国心理学思想通史》
作者:汪凤炎 著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ISBN:978-7-5705-4817-0
定价:228元
(作者系绍兴大学心理学教授)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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