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资本如何导致政治权力和公民自由崩坏

郑渝川 |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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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资本和自由:走读美东三城》一书出自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聂锦芳。书作者长期致力于从文本和文献的角度对马克思的思想重新进行考辩、阐释和评论。

聂锦芳教授2025年夏天在美东地区,主要包括华盛顿、纽约、波士顿三城进行了考察——这三个城市恰好对应书名中的三个标签:权力、资本、自由。书作者通过走访、观察和分析提炼这三个要素如何融入到美国的国家结构,如何创造繁荣,如何推动和拱卫美国的霸权,又如何制造和延续危机。

全书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介绍书作者走访三城的参观、游览情况,其间叙述了心得。如在华盛顿特区走访多家具有代表性的博物馆后,书作者谈到,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的核心功能是构建并传播官方的国家历史叙事,精心选择值得铭记的事件比如独立战争、西进运动,需要被歌颂的人物如美国历史上的知名总统、发明家等,还有被深化的物品如星条旗。“它塑造了一种线性的、进步论且常常是自我美化的历史观,将复杂的、充满矛盾的国家历史简化、净化为一套易于理解和接受的爱国主义教材”。

而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虽然强调对历史的反思,也就是欧洲殖民者侵入美洲抢夺原住民土地,以及美国建立后西进运动中进一步抢占原住民生存空间,这展示了美国自身的“包容性”胸怀和“反思”能力,但本质上是收拢原住民历史进入美国的主流叙事。至于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则与大英博物馆一样,呈现出林奈分类学式的野心,“将整个自然世界和人类文明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纳入展柜。这种‘收藏一切’的冲动,是启蒙运动以来西方理性的典型体现,也是一种知识上的帝国主义的表征——只有被‘我’命名、归类、展示的,才是存在的、可知的”。

在纽约,时代广场展现出对于人以及资本的欲望、梦想融合的强大整合力,“通过光、声、影的强烈冲击,营造出一种充满可能性和繁华的景象”。某种意义上而言,很多人走访纽约,就必然要到时代广场打卡,这是一种接纳符号价值,借此将个人记号与全球流行文化、时尚前沿和财富中心进行连接的努力。

书作者走访美东三地的2025年夏天,正是特朗普第二任任期开始后,大规模扩充政府权力,并开展对民主党身份政治政策进行系统化清算的时刻。这其中重要的体现就是特朗普推动下,美国移民警察大规模在各地清理非法移民。而现实的政治权力场与网络世界中,美国政治两翼各自的极端化,也非常显著,政治极化在美国已经成为一种难以调和,短期内甚至可以冲破更多政治妥协和基本共识的问题。

《权力、资本和自由:走读美东三城》这本书的第二部分就是对美国的权力、资本和自由三要素组成的结构开展系统性反思的内容。在聂锦芳教授看来,虽然美国建国之初精心设计了三权分立体系,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但如前述,政治极化本身已经极大地削弱了权力体系的健康运作,美国政治出现了类同于韩国、菲律宾以及拉美一些国家那种执政党派在掌握权力后,对下台政府政策体系的系统化清算的迹象。再加上大型军工、金融、医药、科技企业等支持的金钱政治与游说集团的深度渗透,每一届政府以改革、反腐为名部署的各种政策,内核就很难避免规模更大的利益输送和政策寻租。这一切反过来成为加剧民众对政治、政府不信任,滋养政治极化进一步泛化的源头。

在政治极化、政治对立、清算政治的情况下,行政权力膨胀不仅很难被国会、法院监督制衡,而且反过来还会深深渗透民众原本的权利空间。基本不受监督制衡的行政部门,已经不限于过去的情报部门、税务部门,已经扩展到了移民管理部门。

资本在美国政治异化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是相当关键的。20世纪70-90年代,美国经济转向过度的金融化,美国资本的无序扩张,重塑了美国企业的管理体制和分配体制,管理层薪酬开始更快增长,而劳动薪酬的增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美国科技革命、全球化程度提高等因素带来的红利,被主要以资本收益的方式分给了投资者,这是美国财富急剧朝着顶端集中,社会流动性趋于停滞的根本因素。为了追求更高的回报,资本开始更大规模挑战维系国家稳定的长期社会价值,要求进一步削减关系社会公共福祉的投资,拒绝承担环境成本,改变稳定雇佣而以任务雇工替代借以逃避劳动福利责任。进入数字时代后,平台资本通过掌握数据与算法,加剧垄断,侵蚀用户权益甚至是倒卖用户隐私数据,并反对政府强化数字监管。

之所以说,资本加速推动了美国政治极化、政治对立、清算政治所涉及到的若干个政治进程的形成和深化,就在于这些进程本质上是政治不平衡的体现,且暴露大量的套利空间。

关于自由,书作者认为,“当自由从抵御专制的盾牌异化为无限自我扩张的利刃时,其原本崇高的内涵便面临被掏空的风险。今日美国社会所呈现的自由困境,并非源于对自由追求的减弱,恰恰源于对自由理解的偏狭:当自由被简化为绝对的个人选择权、被等同于欲望的无限释放、被扭曲为对一切社会约束的本能拒斥时,这种‘异化的自由’非但未能引领人走向更完善的自我实现,反而加剧了社会的撕裂、精神的空虚与共同体的瓦解”。

事实上,自由派知识分子常常错误地将自由市场上的消费选择自由,平移为政治、社会选择中的自由,甚至将自由偏狭定义为抗拒一切不想要的政治安排、政治价值的选择自由。政治本质上是妥协的艺术,经由妥协,寻求和建立共识,形成一个最能保护绝大多数人基本权利的框架,并随着政治、经济、技术的发展,设法增强空间空间。如果自由仅仅被偏狭定义为“拒绝的自由”,拒绝妥协,这实际上是反社会、反协作,导致人回归原子式存在状态的反价值。

事实上,自由价值的异化理解与实践,一方面源自政治领域,国家权力的过度扩张,民众尤其是个人在无法对抗的情况下,选择一种拒绝妥协的姿态,这可以被理解为应激性反应;另一方面,资本鼓励政治、社会场域的人,也就是可以通过政治协商、社会联合而建立更多共识,所可能约束资本的人,被矮化为消费者,而对于政治和社会问题采取拒斥态度——当政治瘫痪,社会崩乱,而资本则借助经济领域的掌控力取得相较于个人的更大优势。

所评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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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权力、资本和自由:走读美东三城》

作者:聂锦芳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9月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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