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版的《青萍之印：法文化史十五讲》一书，从神话学说起，这是很有意思的。

神话故事不能全是编造，也不可能都是升华，而是对漫长岁月，凝结了希望、失望、秩序、失序、经验、教训的事件过程和角色塑造的总和。所以，神话中映射的规则，可能总体荒诞，但一定对于人类社会的日后的规则培育具有重大影响。

这本书说得很对，法律的第一原则是公平。无论在东方的神话，还是古希腊的、古埃及的，还是其他文明的上古阶段生产的神话，都包含这方面的意识。公平未必是公道的，更不是平均，但一定是维系秩序的基础。

神话的故事和规则体系中，包含着大量令人痛苦的真相，但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人，什么是好生活，为了获得好生活，需要些什么。

自然，神话创造出大量超越人常识理解的神祗，以及凌驾于世俗生活的超自然、超社会规则。但人对于神话仍然可以进行世俗化的改造，并宣称经由改造的社会规则本身是符合神谕的。这种解释有助于规则的推行，减少实施成本，也可以让规则中蕴涵的道德意味，以及防范秩序崩溃的公平要求，以超越权力的崇高权威名义出现。

从这个意义上讲，神创世界的理论以及一众神话传说，并不能纯粹以蒙昧或者愚昧来加以解释。近代启蒙运动在欧洲击碎了神创论和宗教蒙昧，同时也使得大量的社会规则的建基基础坍塌。法律内容变成了立法机关中争吵确定的结果，中间还穿插着利益集团的游说，法治某种意义上成为可交易的对象。从神话到宗教，再到世俗民主建构法律，这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不免令人唏嘘，这也是蒙田引用爱比克泰德的话所说的“人没有什么是自己固有的，除了自以为是以外。”

《青萍之印：法文化史十五讲》书中援引荷兰学者约翰·赫伊津哈的观点指出，古代神话、哲学、艺术乃至战争、法律都蕴含着游戏要素。古代节庆、赛会等活动都具有相似的游戏特征，包括自主性、独立性、秩序性，服务于欢愉。从这个视角去思考东西方法律的源流，去理解古代、近代、现代不同的立法思想和法律文本，是很有意思的——“诉讼游戏中，正义不是胜者，神秘莫测的权力不是胜者，自私贪婪的人性更不是胜者，真正为世人所铭记的是诗人眼中的胜者——释法者和他们的解纷绝技”。

古希腊怀疑论对于哲学和法律思想的成熟具有重要影响。正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人类的心智活动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的理智不过是欲望的仆人，感官则受制于内在禀赋和环境的多样性，所以感官或理智都不能给予确定的知识。所以，正确的观点甚至准确的事实未必能够马上被人接受，很多情况下还要经过更加具体的证明过程，这就是法律需要引入逻辑证明的原因。

所评图书：

书名：《青萍之印：法文化史十五讲》

作者：孙德鹏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