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医疗总监默西曾把孤独称为一场公共卫生流行病。这个说法听起来像修辞,直到你看到另一组估计:缺乏社会联结对死亡率的影响,与每天抽多达十五根烟在量级上相当。这不是精确等式,而是一个类比。但它戳中了一个被低估的事实:我们真正缺的,往往不是“更强”,而是有效的社会联结。
这几年,独立被理解成做自己的靠山,不依赖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可那不是独立,那是孤独。我们把“不需要任何人”当成了成熟,把本能的联结当成了要克服的弱点。于是出现一种奇怪的错位:联系越来越多,联结越来越少;联系人越来越多,能麻烦的人越来越少。
孤独不是独处。独处是身边有没有人,孤独是心里有没有可依赖的人。一个人可以在人群里孤独,也可以在独处时不孤独。它至少有三种现代形态。
第一种,是把独立误读成“无需任何人”。这不是强大,是把依恋当成弱点,把可依赖当成羞耻。
第二种,是社交媒体带来的“看起来很近”。它把人与人的来往变成了点赞、评论、转发。你看到的多是别人挑过的好日子,拿来比自己的日常,很容易觉得自己不够好。这样的关系也很轻,轻到你随时可以退出、屏蔽、取关,不用承担什么;可真正让人不孤独的关系,恰恰需要稳定,需要你知道对方不会说走就走。刷得越久,联系人越多,能麻烦的人反而越少。
第三种,是社会关系网络被剥离。我们参加的每一场葬礼,都在祭奠一部分的自己。父母走了,没人再记得小时候和他们相处的那部分你;朋友走了,没人再记得和他笑闹的那部分你。葬礼不只是告别一个人,也是社会关系网络被剥离掉一块。所以,独立不是把自己变成孤岛。一个人越能站得住,越需要背后有可依赖的联结。
那么,孤独为什么能伤身?先看生物机制。《动物为什么不得现代病》提醒我们,依恋不是人类后来发明的浪漫。在拉里·杨的实验室里,草原田鼠是一种小小的啮齿动物,捧在手心刚好。有意思的是,它的英文是“vole”,字母换个顺序就是“love”。这个巧合像个小隐喻:亲密也有生物根基。草原田鼠是少数会形成稳定配偶关系的哺乳动物。雌鼠和雄鼠在一起后,会逐渐建立紧密依恋:待在一起,互相依偎、梳理毛发,共同抚育幼崽。研究者常借它们研究依恋,因为这类纽带背后有催产素、加压素等神经化学机制。杨更愿意把催产素叫作“社会脑的润滑油”。人类关系远比田鼠复杂,不能直接类比;但它提醒我们,依恋不是软弱,是被演化写进身体里的需求。
人类这边的证据同样清楚。《动物为什么不得现代病》也提到哈佛成人发展研究。这项研究追踪人的一生,负责人罗伯特·瓦尔丁格反复强调: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你有没有一段关系,而是关系质量;朋友的数量并不重要。晚年拥有一段安全型依恋关系——你能全身心地依赖另一个人——更可能延缓认知衰退、保持记忆力。关系当然会有争执,但只要稳定而牢固,它就会提升健康和幸福。关键词不是“有人”,是“可依赖”。
如果你问这本书的作者、医生大卫·B·阿古斯“如何治疗孤独”,他会开出一张开出一张“快乐药方”:每天拥抱八次,抱宠物也算。这听起来像玩笑,背后却有一套不浪漫的化学。身体接触促使催产素释放;而保罗·扎克说,催产素是一种礼物,必须通过赠予才能获得。你善意地碰触一个人,对方的大脑释放催产素,也更可能以同样的善意回应你,一来一往,联结才成立。换句话说,它不是你独自努力就能分泌的东西。人与人之间通过情感和爱意形成的羁绊,既有化学基础,又真实存在,对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
孤独的对面不是“更强”,是可依赖的具体。没有哪个社交媒体账户能帮你建立爱情与友谊。去见一个具体的人,吃一顿不看手机的饭,给一个不用理由的拥抱。心跳、掌心、面容、拥抱与亲吻,都只属于真实可触的世界。因此,到那里去吧,到充满奇迹的自然世界去,到充满奇妙人物的人类世界去。唯有如此,你才可能活得更好,也更长久。

(《动物为什么不得现代病》,[美]大卫·B·阿古斯著,笪舒扬译,中译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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