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亚教授主编、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 “近代中国社会环境变迁研究” 丛书（共六册，170 余万字），选取江南、淮北、豫北、东北、腾冲、宁绍六块区域，从不同的典型切片反映了近代中国社会的转型。该套丛书由《现代转向：工业文明与江南乡村社会权力演变（1895—1937）》（李发根著）、《近代东北灾疫应对研究》（焦润明著）、《“权力”与“性别”：近代淮北社会环境变迁与女性婚姻生活困境》（陈蕊著）、《国家政策与豫北农村经济社会变迁（1900—1937）》（井园园著）、《腾冲：一个内陆边境县的近代变迁研究（1902—1949）》（梁建著）、《旅沪浙商与宁绍社会变迁研究》（邵钢锋著）构成。以上著作不仅突出区域实证、中观视角与底层关怀，而且跳出传统叙事框架，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核心问题：当讨论近代社会变迁时，我们究竟是将社会环境视作历史活动的静态背景，还是把环境重新问题化，使之成为具备解释作用的历史变量？

一、把“环境”重新问题化

该套丛书最突出的贡献，在于凸显了“社会环境”在历史分析中的位置。不少社会史研究，常把环境当成预设好的自然与制度布景：灾荒、交通、市场作为外部条件，驱动社会发生变动。而本丛书将环境纳入历史因果链条之中，主张环境并非单纯供人活动的场所，而是权力、资本、制度、技术持续塑造、不断再生产出来的关系产物。这一思路延续了主编马俊亚《被牺牲的“局部”》的问题意识：淮北生态恶化与长期贫困，不是自然注定，而是漕运、河务、盐务等国家制度安排造成的制度化代价。

依此理念，《现代转向：工业文明与江南乡村社会权力演变（1895—1937）》聚焦江南，揭示工业文明进程中江南乡村社会权力的现代转向；《“权力”与“性别”：近代淮北社会环境变迁与女性婚姻生活困境》以淮北为研究区域，指出当地女性的婚姻困境不能简单归为风俗落后，而是生态衰败叠加权力压榨之下，底层家庭分摊生存风险的结果；《近代东北灾疫应对研究》突破一般公共卫生史思路，呈现中央有限的防疫管控力量、外来殖民力量与边民生存权在东北疫情危机中的博弈；《国家政策与豫北农村经济社会变迁（1900—1937）》表明，近代国家政策的调整未必带来乡村发展，有时反而诱发基层经济波动与社会矛盾；《腾冲：一个内陆边境县的近代变迁研究（1902—1949）》展现华侨、乡贤、本土商人合力，走出一条边疆县域差异化的近代转型路径；《旅沪浙商与宁绍社会变迁研究》则剖析旅沪浙商跨区域反哺家乡、改造地方社会的运行机制。由上可见，“社会环境”不再是容纳事件的容器，而是一组持续博弈、不断重组的社会关系网络。

二、六个切片，同一场转型的不同结果

丛书没有挑选单一样板区域构建一条平滑的现代化叙事，而是将江南、淮北、豫北、东北、腾冲、宁绍并置考察。这种并置的用意，不在于评判各地近代化程度的高低，而在于说明：近代中国并非单向线性的进步进程，而是多种生产方式、治理逻辑、生存秩序在同一历史时段并行共存。

将六个切片对照，可以看到几组值得对读的关系。江南与淮北是一组：江南承接工商业红利，淮北承受水利治理遗留的沉重负担，二者并非发展速度之别，而是同一套国家制度安排落到不同区域生出的两样结果。豫北与东北是另一组：二者都因铁路接入全国交通网络而被卷入近代化，但走向截然不同。豫北借矿路通道融入全国市场，流通便利的同时，也滋生毒品流布、基层秩序动荡等次生社会矛盾；东北依托铁路吸纳移民，却也为疫病快速传播提供通道，在灾疫应对的过程中，暴露出近代转型阶段治理力量的局限。两组案例共同提示：近代交通网络的延伸，未必带来同质的现代化，它在不同区域触发不一样的社会危机。腾冲与宁绍则是第三种类型：腾冲依托边境通商与华侨、乡贤、本土商人合力，走出边疆县域差异化的近代转型路径；宁绍依靠旅沪浙商跨区域反哺故土，由在外商人反向推动乡土变革。二者都说明，地方精英与跨区域社会网络可以在国家权力之外，成为重塑基层社会的重要力量。

六个切片并置下来可知，“近代转型”诚然推动了交通拓展、市场整合、新治理机制引入，但它不是一个均质的进步进程，落到不同地域、不同阶层身上，所要承担的代价截然不同——该套丛书六册合观读出的结论。

三、历史没有远去

正是依托多区域、多线索的对比考察，该套丛书形成了一套可操作的跨学科分析路径：自然生态、制度安排、技术条件、市场网络、性别秩序不再分属不同学科孤立讨论，而是放回同一区域场景，考察它们彼此牵系、相互制约的联动关系。它表明，近代大变局不只是制度变革，也蕴藏于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之中。

该套丛书的出版，对我们理解当下具有切实的参照意义。当下讨论区域发展差距、城乡资源分配或生态治理难题时，如果只看到技术层面的“如何治理”，而忽略制度层面的“谁在承担代价”，往往难以触及问题的根本。该套丛书提醒我们：河流改道、土地易权、防疫管控、矿路开发等，并不单纯是技术层面的事务，其背后更深层牵涉生存、资源与利益权益分配等政治问题。这段历史没有远去——近代转型里分配不均衡这一历史难题，也为我们当下思考区域协调、生态治理、负担分摊提供重要的历史镜鉴。重读这段历史，或许能让我们在谈论“现代化”时，多一分对代价承担者的体认，少一分对进步叙事的浪漫想象。

（作者系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供稿：王茜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