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地铁，以及世界上其他很多大都市的地铁，广告往往都有着别样的意味。

拥挤的地铁，会带来性骚扰、性犯罪威胁，当然对于很多男士而言，也是难以避免的触碰尴尬。但挨肩叠背的地铁车厢里，尽管各种气味不断提示着人们这是个公共场合，但是一些人仍然难以克制自己对于异性的觊觎和欲望。

美国人类学家、芝加哥大学人类学和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迈克尔·菲什在其所著的《通勤梦魇：东京地铁与机器的人类学》一书中就谈到，地铁广告虽然也有面向女性通勤者的广告，但车厢空间里“始终弥漫着男性幻想着的迹象”，而这恰恰是广告视觉经济刺激的结果。在各种广告画面和视频中，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摆出凸显诱人身材的造型，成为广告的主角。

当然，东京地铁尤其让这种男性幻想甚至侵略性行为成为正常现象。如书作者所谈到的那样，日本成人漫画杂志以及上面的广告，“以极富创造性的方式取悦读者”，书作者将之称为“情色视觉经济”。这种情况下，地铁车厢中的男性读者阅读着这样的成人漫画杂志，眼球里闪现杂志内文和广告页上挑逗欲望的画面，对于女性通勤者的威胁感显著增强。

很显然，东京地铁的情色视觉经济，与地铁车厢中长期存在的针对女性的性骚扰犯罪威胁，是存在关联的。但这并不容易解除。因为日本这个国家的情色业，甚至被定义为合法、健康的服务业。日本的情色业电影制作，往往会以“电车痴汉”，也就是在地铁上骚扰、偷窥、猥亵女性的男子角色为故事主角，这当然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一种危险的提示和诱引。

虽然东京的地铁公司通过设置女性专用车厢来减缓公众压力，还张贴提醒通勤者性骚扰违法、指导妇女擒获性骚扰者的方法的宣传画，但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在肆意为“情色视觉经济”留出传播空间，并因此获得广告等多方面收益的同时，仅仅设置女性专用车厢来保障女性不被骚扰的权益是远远不够，更没有去反思和解决针对女性的暴力的更深层的社会预设。

《通勤梦魇：东京地铁与机器的人类学》这本书将观察对象定义为东京地铁的通勤族。如书作者所指出的那样，塞满上班族的地铁是全球各大城市中心日常生活的一个写照。而地铁运营和管理秩序，地铁车厢和站点的社会风尚都在很大程度上塑造着人们直接的生活体认。即如东京地铁一贯放纵的性骚扰现象，本就是日本容许情色业长期存留和发展，将相当数量的女性定义为以受辱等形态取悦男性的对象这一问题的产物。

又如，书作者敏锐地梳理指出，人们来到东京这样的超大城市，被迫接受并最终自如适应超级拥挤，这本身也是现代管理和技术对于人的一种基本驯服。无论如何拥堵，通勤者也要积极忍耐，这正如他们、她们在职场环境中需要积极克制自己，努力适应并融入集体。

在地铁公司面临运输需求超出基础设施运力合理限制的困境时，地铁列车停站时间却不断缩短，而发车时间不断缩短，车站也不再提供候车室，车内座位数减少，留出更多可以站立的空间，加快检票效率——这种做法对于亚洲其他国家的城市建造地铁设施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地铁运送乘客，需要将效率放在第一位。

而地铁文化强调车厢内的安静，这是有意保持的状态。虽然如前述，一些男性读者会在车厢里阅读成人杂志，亦可能出现对于女性乘客的滋扰，但总体上这个由多种高新技术构建的运输体系，要求的是乘客学会自我驯服。

智能手机的出现和推广，有时会使得地铁运营管理秩序面临麻烦——总会有乘客沉迷手机，而不慎跌倒或撞倒他人，甚至引发其他安全问题。但手机党也因为过度沉迷，因而对于地铁运营秩序也会产生正面的影响：他们、她们沉浸在游戏、视频的世界里，甚至沉浸在亦地铁场景为背景的游戏中，构成一种微妙而讽刺性的投射。

东京地铁成为当地上班族选择自杀，甚至诱发集体自杀的最主要场所，也就不令人奇怪。自杀个案的出现，往往会导致地铁运营秩序暂时陷入停顿，影响其他上班族的行进。这被称为日常无序危机。但地铁企业以及东京的市政厅很快就意识到，这种自杀现象对于通勤族所可能带来的情感共振影响，被驯服而陷入各种现实困境的通勤族在憋闷的地铁车厢以及站点环境中，可能出现危险的效仿，尤其是职位高度不稳定甚至已经陷入固定失业而再难以获得工作的人。正如法国学者乔治·巴塔耶曾提到的“被诅咒的部分”：社会上的能量过剩，这种能量无法被重新利益调配，而必须以浪费的方式摧毁。被经济秩序和社会需要抛弃的人，找不到自己安放的位置，无力感和绝望感经过渲染，特别是经由社交媒体的传递，引发看似盲从，但构成自主意志下的放弃。

书名：《通勤梦魇：东京地铁与机器的人类学》

作者：（美）迈克尔·菲什

译者：孟超、桑元峰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出版日期：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