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还原了二战后同盟国在亚太地区对日军战争暴行的审判概貌，以全景视角，系统梳理了二战后中国、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战争军事法庭的审判实况，完整记录了国际社会以法律手段清算战争罪责、重塑国际秩序的历史努力。本书的叙述，既构建于战争亲历者及其后代的珍贵记忆之上，也得益于对数十位海内外知名学者的深度访谈，由此积累了丰富的口述史料。同时，书中更融入了从世界各地发掘的影音资料与文档，诸多被尘封的关键细节得以重现，共同向世界昭示和平的永恒价值。记者采访了《正义的回响：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启示录》的作者、上海交通大学纪录片中心主任，媒体与传播学院、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研究员陈亦楠，听她讲一讲，纪录片拍摄以及图书出版背后的故事。

记者：在三部曲中，第二部选择聚焦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这一领域。这本书如何填补东京审判研究之外的空白？您认为，BC级审判对理解二战后的国际秩序重建有何独特意义？

陈亦楠：相较于东京审判、纽伦堡审判等对A级战犯审判的宏大叙事，《正义的回响》揭示了在亚太各地军事法庭上，对具体暴行执行者即BC级战犯的追责过程。它不仅是历史的记录，更是一场关于法律、道德与人性的深刻思辨。

东京审判聚焦甲级战犯，也就是发动战争的日本国家领导人与指挥官罪责，而本书重点挖掘中下级战犯（BC级）的具体暴行，填补了“高层追责之外的基层罪行记录”空白——既呈现了“地狱航船”虐俘、北疃惨案毒气屠杀、虐杀美国飞行员等未被充分关注的个案，也覆盖了中国、美国、澳大利亚、英国、新加坡、印度、印尼等多国受害群体的经历，让战争罪责的呈现更立体。

BC级审判的独特意义在于，它是二战后国际秩序重建的基层实践”：让国际法从惩罚发动战争国的领袖落地到追责一线施暴者，确立了无论职位高低，战争罪行都需追责的原则。同时，体现了同盟国司法协作与主权国家自主审判的结合，如中国独立审判、澳英美苏在各地区的审判，为战后国际司法体系提供了多元实践样本。总而言之，BC级审判和A级审判一起，以法律手段坐实了日军暴行的历史证据，成为遏制军国主义复辟的重要法治基石。

杜立特空袭美国飞行员（中）被日军押解

记者：在整理4大洲13个国家和地区档案馆史料的过程中，走访亲历者和后辈，哪些发现最让您感到震撼或意外？又有哪些事情，您至今印象深刻？

陈亦楠：最震撼的是日军实施暴行的计划性与残暴性，比如 “八百壮士”中的57人被地狱航船送往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拉包尔修建隧道，日军少将广田明下令处死生病 3 日以上的战俘。中国证人李维恂的证词中“战俘被扔进坑中射杀”的细节，让我们直观感受到非人的对待；还有北疃惨案中，日本军曹上坂胜指挥用毒气屠杀地道内的平民和八路军战士，幸存者的控诉与战犯供词相互印证，冲击力极强。

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点：一是幸存者的坚韧，比如已故“八百壮士”幸存者田有收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亲历两年苦役回到中国后，他回忆那段非人遭遇时说，大家把谢晋元纪念章挂在腰间，时刻提醒自己要坚持下去。百岁老人抢救性采访中对细节的清晰记忆，让历史有了鲜活载体。二是审判的正义力量，在亚太地区各国军事法庭上，不同国籍受害者的遭遇被共同追责。特别是1956年新中国审判中，全体战犯主动认罪服法，证明正义对人性的感召力。

1956年新中国对日战犯审判沈阳法庭现场

记者：书中提到的类似地狱航船“里斯本丸”号事件等，当时团队如何通过幸存者口述还原历史真相？这些故事对这段历史的“驳斥者”有何作用？

陈亦楠：主要通过证据的多源验证：1. 通过海内外知情者，联系到幸存者和后人进行采访。2.档案交叉印证，比各国档案馆保存的证词、证据、日军军令档案，庭审记录、文档资料等，与幸存者口述形成闭环，确保真实性。3. 回忆日记等。如杜立特行动飞行员尼尔森描述遭遇日军“水刑”折磨，这些个体记忆提供了具体细节。

这些故事对历史驳斥者的作用关键在于，它们不是抽象的历史叙事，而是有具体人物、时间、地点的可验证事实。亲历者的亲身经历与档案史料相互支撑，让否认暴行失去立足之地，比宏观论述更能戳破历史虚无主义的谎言。

记者：您如何平衡对加害者罪行的揭露与对其人性挣扎的呈现？例如，对于“受害者性与加害者性交织”的争议，您持何种观点？

陈亦楠：一方面，书中详细揭露日军暴行的残忍性，绝不淡化罪责；另一方面，也不将加害者脸谱化——中国审判中保障战犯的辩护权、提供翻译和日文起诉书，记录战犯下跪谢罪的悔意，呈现其作为个体的反思。

对于“受害者性与加害者性交织”的争议，我的观点是：个体的战争责任不能因环境而豁免，即使身处军国主义体系，主动实施暴行的行为仍需追责；但同时要客观呈现历史背景，避免将所有参与者都简单归为“恶魔”，重点区分“命令者、执行者、被迫参与者”的责任边界，既不纵容罪行，也不忽视人性的复杂性。比如书中有这样一段记录：

日军在北疃村使用的毒气，来自日本的大久野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是一座极为秘密的孤岛。当时的日本政府为了掩人耳目，甚至故意把这座小岛从地图上抹去。岛上建有发电厂，供毒气工厂使用。在大久野岛制造的毒气被运到中国，作为杀人武器。

日本大久野岛上的毒气工厂遗址

藤本安马在1941年被征召进入大久野岛进行毒气弹生产，当时15岁的他是被小学老师骗去工作的。工厂24小时马不停蹄地生产，让这个岛完全浸没在毒气之中。毒气慢慢侵入了呼吸道和消化道，给藤本的身体带来了终身的损伤。2003年，他罹患恶性淋巴瘤，并且被诊断为胃癌晚期。

次年，在忏悔中度日的藤本于78岁之年来到北疃村，见到了毒气战的受害者李庆祥。藤本听了他的遭遇，向他谢罪。藤本安马在证词上说，为了杀害中国人，我制造了毒气。我是加害者，是罪犯。李庆祥说，你是被迫制造毒气的，也是受害者。我们同为被害者，要让加害者谢罪并赔偿，并让加害者保证不再挑起战争。

记者：您认为BC级审判的法治实践（如证据收集、程序正义）对当今国际刑事司法体系有何借鉴价值？

陈亦楠：如果说A级审判奠定了现代国际刑法的法律基石，那么BC级审判是在纽伦堡和东京审判法律实践的延长线上，一以贯之的司法实践（回答同第一个问题）。

在证据收集方面，坚持多源印证原则，整合受害者控诉、日伪档案、战犯供词、同僚举证等多重证据，为国际刑事司法提供了立体取证的样本

在程序正义方面，无论加害者身份如何，都保障其辩护权、公开审判，中国审判中为战犯指定辩护律师、美军法庭多次庭审辩论，证明正义不仅要实现，还要以可见的方式实现。

在罪责覆盖方面，不局限于高层战犯，追究中下级执行者的责任，避免“法不责众”，为当今打击战争罪、反人类罪提供了“全链条追责”的借鉴。

记者：本书改编自纪录片《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口述影像实录》，您觉得，图书的呈现与纪录片方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您希望读者从这些历史中汲取哪些核心精神？

陈亦楠：图书和纪录片是两种不同维度的呈现方式，纪录片以影像和口述为核心，直观传递情感冲击，让观众快速代入历史场景。观众们可以看到亲历者颤抖的双手，亲去亲人的泪水；被救助同盟国士兵后人的感激之情，与中国营救者后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被迫间接参与战争的日本平民悔恨的泪水与夜不能寐。图书则更侧重深度与沉淀，不仅收录史料原文、庭审细节，还加入了史料考证，能让读者系统理解审判的法治逻辑与历史背景。

希望本书能传递以下核心精神：1.历史不容遗忘，日军暴行的证据确凿，任何否认都是对受害者的亵渎。2.法治是清算罪行的核心手段，唯有坚持程序正义、追责到底，才能遏制暴力。3.和平是人类共同价值，维护二战胜利成果、反对军国主义复辟，是每个时代的责任。

记者：您提到，制作纪录片的过程，曾因“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一度抑郁，但从图书编排和呈现上已几近“克制”。对于年轻一代，您建议以何种方式传递这段历史，避免其沦为“教科书上的遥远事件”？

陈亦楠：作为战争审判的记录传播者和研究者，我翻阅过大量一手文献资料，包括日军日记，里面对历史本真的还原可谓触目惊心。这次在书中依托抢救性采访，我和编辑一起挑选了300张珍贵图片，让历史有 可触摸的载体。考虑到对这段历史并不熟知的年轻一代，可以看到除了历史资料的引援，有大量海内外亲历者、后人、知情人的采访和实地还原描写，让历史具象化、情感化。用具体故事替代说教，将历史转化成为有温度、有冲击力的记忆，使读者对遥远的历史产生共鸣。

记者：在跨国史料整合中，语言障碍、档案缺失等问题如何解决？是否有未公开的档案或口述史计划？

陈亦楠：我在上海广播电视台任职时，带领着一支外语纪录片队伍，有着近二十年的国际传播经验，团队具备语言的优势。在与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合作的过程中，在专家团队的指引下，认识了一批海内外相关专业认识，浏览、翻译、挖掘了大量海外一手文献资料。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这一具有厚重历史意义的时间节点，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历时十余年打造的“东京审判出版工程”愈发显出其深远的价值。该项目不仅系统整理、翻译并出版300余卷东京审判核心史料，更以数据库建设、多语种输出、国际合作等为路径，将中国学界关于东京审判的研究成果，郑重推向世界。从尘封的档案到动态的数字资源，从国内学术空白到国际学界瞩目，这项工程既是抗战精神的当代传承，也是中国学术话语体系构建的重要实践。其通过扎实的文献奠基、高效的团队协作和前瞻性的数字开发，让真相跨越语言与地域，守护历史记忆、捍卫正义与和平。

目前就影像资料方面，上海交通大学音像资料出版社就已购买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影像资料的数字化版权。整个庭审长达两年半，单单翻译和整理这些影像，就值得我们去花大量时间和研究精力。

记者：是否有计划通过新媒体形式（如互动展览、短视频）深化传播“二战后BC级日本战犯审判”的内容？

陈亦楠：除了电子数据库建设，已经在推进相关布局，例如聚焦“审判中的关键瞬间”“幸存者的一句话记忆”等制作短视频，适配社交媒体传播。同时，希望借助高校平台开展“青年历史传播计划”，鼓励年轻人参与史料整理与传播，让历史叙事更贴近年轻群体。

记者：您提到今年还将完成《战后中国对日战犯审判》，与之前的《东京审判》《亚太战争审判》有何视角上的差异？是否会考虑再度转化成纸质出版物？

陈亦楠：已在九三时播出《正义的审判》，聚焦战后中国独立对日战犯审判。该片首次系统梳理、立体呈现了1945年至1956年间12次由中国主导的战后审判，展现中国以法理精神惩治战犯的历史，以详实确凿的史料证据、层次丰富的叙事结构和厚重深刻的思想立意，成为发掘历史记忆、宣示和平理想的纪实影像载体。目前正在与江苏广电商议转化成纸质出版物的事宜。

供稿：孙珏  一审：王媛媛  二审：孙珏  三审：张维特